廟會在春日神社外面那條街,從繼國家走過去不到一刻鐘。
街道兩邊掛滿了燈籠,紅的黃的擠在一起,天還沒黑就已經亮了一片。
賣吃的攤子一個接一個,烤魚、糰子、炒麵、糖畫,香味混在一起,整條街都是熱的。
星稚走在前面,三個哥哥跟在後面。
嚴勝走左邊,緣一走右邊,義勇走中間——不是刻意排的,一直都是這樣走著走著就變成這個隊形。
星稚停在一個撈金魚的攤子前,蹲下來看。
木盆里幾十條紅白相間的金魚游來游去,尾巴在水裡一擺一擺的。
她拿起紙網伸進去,撈了一條,網破了。
又撈了一條,網又破了。
嚴勝蹲下來,從她手裡拿過紙網,穩了一下手腕,輕輕一舀——金魚落進碗裡,紙網沒破。
「嚴勝哥哥厲害。」
嚴勝把碗遞給她,嘴角彎了一點。
緣一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串糯米糰子,是剛才路過攤子時買的。
他咬了一顆,嚼了幾下,又咬了一顆。
義勇什麼都沒買,手搭在刀柄上,站在攤位外側,面朝人群,餘光一直掃著星稚那邊。
人群擠來擠去,星稚被人流推了一下,肩膀撞在義勇胳膊上。
義勇沒說話,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搭在她肩上,沒用力,但把位置占住了。
嚴勝走在前頭開道,緣一跟在他旁邊,隔了半步。
人群擠過來的時候,嚴勝側了側身,把緣一擋在身後。
緣一沒說話,但腳步跟得更緊了。
賣糖畫的攤子在街角。
星稚買了一串糖畫,咬了一口,嘎嘣脆。
「義勇哥哥,張嘴。」
義勇低頭看她,又看了一眼她手裡那串被咬了一口的糖畫。
「自己吃。」
「我吃不完。」
義勇看了她兩秒,低頭,在她咬過的位置咬了一口。
嚴勝回頭看了一眼,轉回去,嘴角抽了一下。
星稚又從攤位拿了一串新的,咬了一口,遞給嚴勝。
「嚴勝哥哥也吃。」
嚴勝接過來,咬了一口,遞迴給星稚。
星稚又遞給緣一。
緣一接過來,咬了一口,又遞迴給星稚。
一串糖畫,四個人輪著吃。
攤主老頭看了看他們,低頭繼續畫下一隻。
——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燈籠全亮了。
街道盡頭的空地上有人在跳舞,鼓聲一下一下的,悶悶的,像心跳。
星稚站在人群外面,踮著腳往裡看,踮起腳看不見,她跳了跳。
前面擋了好幾層人,她什麼都看不見。
「義勇哥哥,裡面在跳什麼?」聲音悶悶的,怎麼就那麼矮呢。
義勇彎下腰,兩隻手掐在她腰上,把她舉了起來。
星稚一下子高了兩個頭,人群的頭頂在她視線下面鋪開,空地中間幾個穿浴衣的人在轉圈,手裡拿著扇子,鼓點一下,他們轉一下。
「看清楚了?」
義勇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悶悶的。
「看清楚了。是扇子舞。」
「嗯。」
義勇沒放她下來。星稚也沒說要下來。
嚴勝抬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義勇,沒說話。緣一仰頭看著星稚。
「稚稚,好看嗎?」
「好看。」
星稚又看了一會兒,拍了拍義勇的手。
義勇慢慢把她放下來,手從她腰上收回去的時候,指尖頓了一下。
前面有人在叫,不是高興的那種叫,是驚恐的。
星稚踮起腳尖往前看——街尾的空地上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黑色和服,頭髮很長,披散在肩上,臉白得不像活人。
他的眼睛是猩紅色的,豎瞳,像蛇。
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腳下躺著三個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嚴勝的手按上了刀柄。
緣一沒說話,手也搭上了刀柄。
義勇已經拔了半寸刀,刀身在燈籠光里閃了一下。
星稚看著那個人——那張臉,那個眼神,她在哪裡見過。
在更久更久以前。
腦子裡嗡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撞那扇門。
那扇門的另一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沒抓住。
無慘看著面前這幾個孩子,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他今晚出來散步,沒想到遇到幾個帶刀的。
獵鬼人?不像。
獵鬼人的人身上有紫藤花的味道,這幾個沒有。
但他忽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蓮花香。
不是花店裡的那種乾花味,是從活人身上滲出來的,帶著體溫,帶著血的味道。
很淡,但他的細胞不會騙人。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種味道,他活了快千年,只聞到過這一次。
每一次都讓他渾身血液翻湧,像餓了幾百年的人聞到了剛出鍋的肉。
他的眼睛從三個少年身上移開,落在那白髮丫頭身上。
是她。
那個白髮丫頭。
無慘的細胞叫囂沒停。
那股蓮花香越來越濃,他盯著星稚,豎瞳里映著她十二歲的身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他們身上的氣勢不對。
尤其是那個穿紅色和服的,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隻螞蟻。
「讓開。」無慘說。
緣一沒讓。
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刀鞘放在地上,雙手握刀,刀尖指向地面。
「你是誰?」無慘問。
他的語氣里有不耐煩,但不是對危險的警覺——他活了幾百年,沒遇到過讓他警覺的東西。
緣一沒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一揮。
刀出鞘。
只一刀。
緣一收了刀,刀身上的血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無慘站在原地,沒動。
然後他的身體從肩膀到腰側裂開一道口子,黑色和服被切開,裡面的肉翻出來,血往外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又抬頭看緣一。
瞳孔縮了。
他沒想到這小鬼能砍到他,更沒想到這一刀差點把他劈成兩半。
傷口在癒合,但速度比他想像的要慢。血還在往外冒。
星稚從義勇身後探出頭,看著無慘身上那道還沒合攏的口子。
「嚯,還沒死?」
無慘看著她,目光從陰冷變成了別的東西。他在算,在衡量。
一個緣一已經夠他受的了,那個白髮丫頭身邊還站著兩個手按刀柄的少年,眼睛盯著他,像盯著獵物。
他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不想打。
打不過。
星稚在旁邊看著,看著緣一一刀砍殘血了,忽然笑了。
覺得「紅色奶龍果然厲害」。
星稚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竹笛。
青色竹笛,刻細碎花紋,尾部掛蓮花吊墜。
她看了無慘一眼,把笛子湊到嘴邊。
「別急著走啊。」
她吹了一個音。
青色光從笛孔湧出來,沒有散開,凝成一道細細的光線,從笛孔直接飛向無慘,鑽進了他的胸口。
無慘的身體開始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亂扭。
他的頭猛地往左一甩,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身體跟著轉了半圈,右腿向前劃出去,鞋底擦著地面「唰」的一聲;左手抬到胸前,五指張開,像是要摟住什麼;右手往後一甩,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在跳探戈。
步子踩得又急又穩,每一步都踩在無形的節拍上,腳掌落地的時候帶著一股「我故意的」狠勁。
腰轉過去,頭又猛地甩回來,眼睛瞪著星稚,嘴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嚴勝站在旁邊,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肌肉自己繃緊了,像在等什麼東西來。
他皺了皺眉,不知道為什麼。
看了一眼義勇。
義勇也僵了一下。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收緊了,但身體沒往前邁。
他也不明白怎麼回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也是?」
「……嗯。」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理由。
身體自己記住了。
緣一站在旁邊,什麼事都沒有。
他看著無慘跳舞,面無表情地轉開了臉。
星稚蹲下來,歪著頭看他跳了十幾秒。
無慘的腿往前一邁,身體後仰,左手在空中劃了半個圓,像是在邀請一個不存在的人。
「哇哦。」
星稚說,「可惜你沒舞伴。」
無慘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猩紅色的眼睛裡全是「你讓我幹什麼」的不可置信,但身體不聽話,還在跳。
星稚看了他幾秒,忽然歪頭。
「哦,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
她沒說「無慘」,也沒說「鬼王」,她想了半秒,站起來,把手伸進袖子裡。
掏了掏。
又掏了掏。
無慘以為她在掏什麼武器,身體還在跳探戈,頭甩來甩去,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袖口。
星稚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手心裡多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