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星稚躺在自己房間裡，盯著天花板看。
她在想初初是誰。
這個名字從緣一嘴裡說出來之後，就在她腦子裡扎了根。
每次想起來胸口都會悶一下，悶得不嚴重，但位置很準，像有人用手指在同一個地方反覆敲。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一個女人，黑頭髮，穿著紫色衣服，坐在一片白光里，低著頭，看不清臉。
她想喊，但不知道喊什麼。
畫面碎了。
月光從紙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線。
星稚翻了身，把那根發繩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是母上給她扎頭髮那根，粉色的蝴蝶結系得端端正正，她沒捨得拆，收起來了。
隔壁房間，義勇躺在地鋪上也沒睡著。
繼國家的客房他住了九年，被褥的厚度、枕頭的高低、紙門推開時候的聲響，他閉著眼睛都知道。
但他今晚總覺得不對勁。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拱，像種子頂開泥土，不知道會長出什麼。
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廊下有蟲叫，一聲一聲的，不密，隔幾秒響一下。
他聽著那個聲音，眼皮開始沉了。
然後他看見了。
又是幾年前沒記住的夢。
他再次站在一片廢墟上。
地是裂的，房子塌了，到處都是血，空氣里飄著蓮花香，濃得嗆人。
周圍站著人，穿著奇怪的衣服，臉上全是淚痕。
他認識其中兩個——嚴勝，緣一。
嚴勝的眼睛長得很奇怪，緣一臉上是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在哭，是比哭更重的東西。
他的視線從他們臉上移開，落在廢墟中間。
地上坐著三個女孩。
一個穿白色衣服的，抱著懷裡另一個穿紫色衣服的。
血從她們身下蔓延出來，在裂開的地面上匯成一個小小的水窪，紅色的，映著天光。
旁邊還坐著一個黑髮女孩，穿著蝴蝶羽織，頭上有一對髮飾，拉著被抱那個人的手，抵在自己頰邊。
三個人離得很近，肩膀幾乎挨著。
那個穿白色衣服的人抬起頭。
義勇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星稚。
但不是十二歲的星稚。
她長大了，臉還是那張臉，但眉眼更開了，黑髮披散。
她不是白髮嗎？
他愣住了。
他的星稚是白髮，但廢墟上這個星稚，頭髮是黑的。
黑得像墨，一絲雜色都沒有，垂在臉側，被血粘成一縷一縷的。
他盯著那頭髮看了幾息。
然後那一寸一寸地變白了。
從髮根開始往下蔓延，黑色褪去，白色湧上來，像冬天的霜從山頂往下爬。
發尾的白髮被血染紅了。
她沒管。
她在哭，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懷裡那個人臉上。
嘴角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那個人的，衣服也在往外滲血，白色的布料被染成紅的，分不清哪裡是原來的顏色哪裡是傷口。
她的嘴一張一合，在喊一個名字。
義勇聽不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碎瓦礫上發出聲響，沒人看他。
他再走一步，走到星稚面前蹲下來，伸手想去碰她的臉。
手指穿過去了。他碰不到她。
他低頭看自己——手是透明的。
他在這裡，但不屬於這裡。
他去看她懷裡那個人。
那張臉跟星稚很像，但不是星稚。
眉毛比星稚濃一點，嘴唇薄一點，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表情，像睡著了。
身上有好幾個血洞，衣服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
義勇盯著那張臉看了幾息——這張臉他見過，在夢裡。
在更早的夢裡，那個他醒來就忘了的夢裡。
星稚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初初……姐姐……你看看我……」
她一直在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血泡過。
義勇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初初。
這個名字他從沒聽星稚說過，但聽見的時候，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個穿蝴蝶羽織的女人坐在旁邊，拉著林初的手抵在自己臉上，閉著眼睛，嘴唇貼著林初的指節，沒出聲。
她的肩膀在抖，攥著林初手指的手也在抖，但她沒松。
她也沒看星稚，也沒看任何人，就看著林初的臉。
遠處站著一個東西，不算是人。
身體上長了無數條血鞭，在半空中甩動，像一條條蛇。
那個東西被不知名的力量困在原地，嘴一張一合，臉上的表情是瘋狂和驚喜。
義勇聽見它在說什麼。
「太陽……我克服了……」
「你們……殺不了我了……」
「她的血……她的血是我的……!」
「血可以替代藍色彼岸花……能讓我力量更強！緣一，我不怕你了！」
語氣里全是對自身力量暴漲瘋狂。
那些血鞭往外掙，困住它的力量在減弱。
白色的光從它身上裂開的縫隙里往外漏，像什麼東西要碎了。
義勇看著那個東西，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涌。
無慘。
那天晚上的緣一砍的東西。
嚴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稚稚……不要……」
義勇猛地轉頭。
嚴勝跪在地上，不是十五歲的嚴勝，是成年的嚴勝。
他的眼睛——六隻眼睛，臉上有紫色的斑紋，從眼角蔓延到臉頰。
義勇看著那張臉，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但嚴勝在哭。
一個長了六隻眼睛的人在哭，眼淚從每隻眼睛裡同時湧出來，畫面詭異得不像真的。
緣一站在他旁邊，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握著刀的手在抖。
星稚把懷裡的人輕輕放在地上，動作很慢，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她站起來，白髮披散著，衣服上的血往下滴，手心裡多了一朵花。
藍色的彼岸花，花瓣細長，泛著幽冷的光。
她看著遠處的無慘，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