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消失吧。」她聲音很輕,握緊了那朵花。
藍色的光從她手心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往四周蔓延。
無慘的身體僵住了,血鞭從頂端開始變成藍色,像被凍住一樣崩裂成碎片。
碎片在空中碎成更小的碎片,最後變成光點。
義勇看見星稚的身體也在變。
從腳尖開始,一寸一寸化成淡藍色的光點,往上蔓延,像有什麼東西在從下往上吃掉她。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沒哭,沒喊。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在人群里找了一下。
她找到了。
義勇站在那裡——夢裡的他,比現在的他高,比現在的他壯,穿著那件半半羽織,臉上全是淚。
星稚看著他,嘴唇動了。
「對不起呀,還沒嫁給你呢。」
她的嘴角彎著,臉上是有點可惜的表情。
義勇聽見夢裡的自己在喊。
喊什麼他聽不清,但他看見那個自己往前沖,手伸出去想抓。
抓了個空。
星稚已經轉過身去了。
她的白髮在光里飄起來,發尾那抹粉在淡藍色里格外扎眼,光漫過她的腰、胸口、脖子。
身後好多人都在喊。
「稚稚!」
「林稚!」
兩個名字混在一起,從不同的嘴裡喊出來,疊成一片。
義勇聽見了。
兩個名字——稚稚,林稚。
同一個人的兩個名字,他從沒聽過「林稚」,但那個名字落進耳朵里的時候,胸口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他蜷了一下。
星稚的嘴又在動了。
他讀出來了。
「不疼。」
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光點漫過她的下巴、嘴唇、眼睛、額頭,最後漫過頭頂。
她整個人碎成了蝴蝶。
「再見,我的義勇。」聲音很輕,輕的幾乎聽見。
淡藍色的蝴蝶,鋪天蓋地,從他頭頂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無慘也在化,臉上是驚懼的表情。
「為什麼!我明明克服陽光了!林稚!!!」
「為什麼!!林稚……我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永遠擁有你了啊!林稚!!!……」
他歇斯底里地吼著。
無慘的身體從中間裂開,血肉變成黑色,黑色又變成藍色,藍色碎成光點,那些光點也變成了蝴蝶。
黑藍色的蝴蝶跟淡藍色的混在一起。
蝴蝶飛了一陣,開始一隻一隻掉下來,像下雨一樣落在地上,翅膀不再扇動。
義勇蹲下來,伸手撿起一隻藍色的蝴蝶。
蝴蝶在他手心裡碎成光點,什麼都沒剩下。
地上穿著蝴蝶羽織的女人沒動過。
林初被她拉著手抵在頰邊,但林初已經不在了。
星稚化蝶的時候,林初的身體也開始化了,從傷口邊緣開始,一點一點變成紫色的光點,混在藍色的蝴蝶里飛出去,分不清哪些是她的。
她手裡拉著的那個人的手也沒了。
她的手指還保持著握著的姿勢,但掌心裡空了。
她沒鬆手。
就那樣握著空氣。
藍色的蝴蝶從她身邊飛過去,有的撞在她身上就碎了,有的繞開了她。
她沒抬頭,沒看蝴蝶,沒看星稚消失的方向,沒看任何人。
她就坐在那裡,手裡握著空氣,頭低著,蝴蝶羽織的下擺鋪在血泊里,被染紅了。
有蝴蝶落在她肩上,停了一下,碎了。
光點從她肩頭滑下去,順著羽織的紋路往下滾,落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後掉了。
她像沒感覺到。
周圍的喊聲她像沒聽見。
所有人都在往前沖,她沒動。
所有人都在喊,她沒出聲。
——她快碎了,但她還坐在那裡。
全場安靜了。
蝴蝶不再飛了。
地上鋪了一層藍色的、黑藍色的、紫色的碎光,風一吹就散了,像從來沒存在過。
義勇站在廢墟中間,看著那隻蝴蝶在他手心裡化成光點,指尖什麼都沒留住。
他聽見夢裡的自己在喊。
那個聲音從胸腔里擠出來,沙啞、破碎,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一遍又一遍。
不是只有他自己在喊,嚴勝也喊了,緣一也喊了。
還有其他人的聲音摻在裡面,疊成一片,分不清誰是誰。
沒有人回應。
——
義勇猛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喘了好久。
枕頭濕了一片。
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了那顆鈴鐺。
銀色的,刻著桔梗花,表面被他摸得發亮。
不是做夢。
他看見了。
星稚死了。
跟無慘一起死的。
還有一個人——一個被她抱在懷裡喊「姐姐」的。
兩個人,在那片廢墟上,像被抹去了一樣。
他翻過身面朝牆壁,把鈴鐺攥在手心裡,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星稚最後那句話。
「對不起呀,還沒嫁給你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他。
不是看夢裡的別人,是看他。
義勇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在抖。
他想起夢裡那張跟星稚很像的臉,閉著眼睛,身上好幾個血洞。
林初。
有人在喊這個名字。
「初初……姐姐……」
還有那個穿蝴蝶羽織的女人。
她從頭到尾沒出聲,但他記得她站在那裡攥著拳頭的樣子。
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快碎了,但她沒倒。
他有太多問題。
星稚的姐姐為什麼會死在那裡?
那個穿蝴蝶羽織的女人是誰?
她為什麼站在那裡看著?
那個困住無慘的力量是誰的?
為什麼星稚手裡有藍色彼岸花?
她說的「不疼」是什麼意思?
她為什麼感覺不到疼?
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夢不是假的。
不是噩夢,不是腦子自己編出來的。
是真的發生過。
他把鈴鐺攥得更緊了。
——
隔了兩間房裡,嚴勝也醒了。
他坐起來,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臉上全是淚,但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夢見自己不是自己了。
眼睛變多了,臉上長了斑紋,站得遠遠的,看著什麼。
他看不清那個「什麼」,但他知道那個「什麼」很重要。
他抹了一把臉,看見手背上的水光,愣了一下,重新躺下。
緣一也睜了眼。
他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輕聲說了一句。
「又來了。」
沒人聽見。
……
系統空間。
林初瘋狂敲著鍵盤。
「敲泥馬,我服了,怎麼漏了!」
鍵盤被敲得噼里啪啦響,光幕上的紅色感嘆號不斷跳出來。
雪靈狐看著另一個小光幕里的林稚,尾巴搖了搖,在光幕前,盤著尾巴趴下。
鬼鳶飄在林初頭上坐著,看著自家主人在罵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