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
林稚睜開眼,發現自己在系統空間,牆上都是光屏,上面顯示著她死後的場面。
義勇站著一動不動,渾身上下透著孤寂,那種孤寂「我不想活了但是我還站著」。
錆兔站在他旁邊,伸手碰他。
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
錆兔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幾根伸出去的手指,看了兩息。
他把手縮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碰。
義勇失去的是林稚, 他失去的也是林稚。
但錆兔覺得自己和義勇一樣痛。
他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
他把手收回去的時候,手指蜷了一下,攥成拳,塞進袖子裡。
另一個光屏里,蝴蝶忍蹲在地上。
蝴蝶忍檢查了所有的人,發現致命傷都不見了,只剩下內傷和皮外傷。
那些傷口像是被人從他們身上拿走了。
想起林稚,林初消失前身體一直在出現的不明傷痕和血跡,跟他們受傷的位置一樣,她有個荒謬的猜想,她倆是不是把所有致命傷轉移到她們身上了。
她該有多疼啊,蝴蝶忍再也忍不住。
從指尖開始,往手掌蔓延,往手腕,往手臂。
她攥著日輪刀的刀鞘,指甲嵌進木頭裡,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林稚!!林初!!」
聲音從她嗓子裡擠出來。
像有人拿刀在她喉嚨里攪,把那個名字從肉里剜出來。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就說呢,和童磨打的時候,身上的傷明明已經入骨了,怎麼突然就好了。
姐姐香奈惠身上也是。
無一郎的腰斬,玄彌被劈成兩半,吃了丹藥都逆天地癒合了
她跪在那裡,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面。
日輪刀從膝蓋上滑下去,刀鞘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該有多疼啊……」
義勇聽見了。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像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生鏽。
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已經哭不出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哭的,可能是在她消失的那一刻,可能是更早。
他走到蝴蝶忍面前,蹲下來。
香奈惠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過來了。
她是從地上爬起來的。
之前她一直坐在那裡,像個死人。
聽到「林初」兩個字,她動了。
從地上搖晃著站起來,腿在抖,膝蓋在彎,但她站住了。
挪到妹妹面前,每一步都很慢。
腳在地上拖著,鞋底蹭在泥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稚稚做了什麼。」義勇問。
「……初初呢?」香奈惠問。
兩人聲音是平的,沒有起伏。
蝴蝶忍沒有抬頭。
她把臉埋在手臂里,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斷斷續續。
「她們把所有致命傷害轉移到她們自己身上了。」
「稚稚最後說不疼。她說不疼是真的不疼了,她已經……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香奈惠整個人僵住了。
呼吸停了,心跳停了,連血液都不流了。
她想起林初最後的樣子。
戰場上,到處都是血。
她倒在林稚懷裡,意識模糊,只記得林初的手按在她胸口上,掌心裡有光,溫熱的,一點點往她身體裡滲。
「香奈惠。」林初喊她。
她睜開眼,看見林初的臉。
臉上全是血,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
「我喜歡你。」
林初說這話的時候笑了。
嘴角彎著,眼角往下彎,是那種「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太合適但再不說就沒機會了」的笑。
香奈惠想說話,嘴唇動了,但沒發出聲音。
她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血,是話太多擠在一起,誰都不肯先出來。
林初的手指從她臉上滑過去,摸到她的耳朵,捏了一下。
「你耳朵好涼。」
然後林初的手就滑下去了。
從她臉上滑下去,從她肩上滑下去,從她手臂上滑下去。
最後落在她手邊,手指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什麼東西,沒抓住。
香奈惠看著那隻手,看著那幾根手指慢慢鬆開,慢慢不動了。
她喊了一聲。
喊的什麼,她不記得了。
可能是「初初」,可能是「你別走」,可能什麼都沒喊,就是張了張嘴。
現在她站在這片戰場上,妹妹在她面前跪著哭,林初不在她眼前了。
她把視線從妹妹頭頂移開,看向遠處。
遠處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廢墟。
塌了的房子,斷了的樹,裂開的地面。
她把手伸出去。
伸向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空氣。
手指張開著,像要抓什麼東西。
沒抓住。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口上。
心像被剜了一刀,她感覺不到。
她蹲下來,蹲在妹妹旁邊。
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感覺。
「初初說喜歡我。」她說。
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確認。
蝴蝶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看著姐姐。
「她說喜歡你?」
「嗯。臨死前說的。她說『我喜歡你』,然後手就滑下去了。」
香奈惠把手攤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她覺得應該有。
應該有林初的手指,林初的體溫,林初留在她皮膚上的那一點涼。
「我沒來得及說。」
「說什麼?」
「說我也喜歡她。」
香奈惠把手指蜷起來,攥成拳,指甲掐進了手心。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的,落在妹妹散開的頭髮上。
蝴蝶忍看著姐姐手心裡的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不知道說什麼。
說什麼都不對。
說「她會知道的」,林初已經死了。
說「你還有機會」,沒有了。
說什麼都不對。
她伸出手,把姐姐攥成拳頭的手掰開,一根一根掰,動作很輕。
掌心裡幾道深深的指甲印,血珠從印子裡滲出來,慢慢鼓成一小顆一小顆的。
蝴蝶忍從袖子裡掏出手帕,按在姐姐掌心上。
手帕很快被血洇濕了一小塊,粉色的,像一朵小花。
「她會知道的。」蝴蝶忍說。
她知道這句話很蠢。
但她還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