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走過來了。
行冥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念珠,珠子在他指間轉得很快,一顆接一顆的,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他的眼睛看不見,但他走得比其他人都准,徑直走到蝴蝶忍面前才停下。
錆兔走在行冥後面。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現在的心情和義勇一樣的,胸口那個地方空了,像被人用手掏走了什麼東西,剩下的就是一個洞,風一吹就呼呼響。
真菰跟在錆兔旁邊,手裡攥著羽織的袖子,攥得緊緊的。
她沒有哭,但她的臉上那種表情比哭還讓人難受,像是被人從夢裡拽出來,醒了才發現夢裡的事是真的。
實彌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怕自己站不穩。
他在蝴蝶忍旁邊站住,低頭看著地上那攤血,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視線移開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又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話。
最後他把嘴閉上了,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了血印。
時透兄弟一起走過來的。
有一郎走在前面,無一郎走在後面。
有一郎的腿在抖,但他撐住了。
無一郎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張白紙,但他的手一直抓著一郎的袖子,指節泛白。
蜜璃是被小芭內扶著走過來的。
她的腿軟得站不住,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小芭內身上。
小芭內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扶著鏑丸,鏑丸纏在他手腕上,頭抬得高高的,吐著信子。
天元跟在他們後面。
他平時走路的步子很大很張揚,今天步子比平時小了一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
杏壽郎走在最後面。
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裡全是水光,但沒有掉下來。
他的嘴抿成一條線,下巴在抖,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炭治郎帶著善逸和伊之助走過來。
三個小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子紅紅的,還在抽噎。
炭治郎一手拉著一個,自己臉上也是乾的,但眼睛裡的光是碎的。
香奈乎走在他旁邊,手裡攥著硬幣,攥得很緊,硬幣邊緣嵌進了她的掌心裡。
她沒有拋,就是攥著。
玄彌走在他哥哥實彌旁邊,臉上全是灰和血,眼睛紅紅的,嘴唇在抖。
他張了好幾次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緣一和嚴勝沒有走過來。
他們站在遠處,站在所有人的後面。
嚴勝的六隻眼睛消失了。
他的臉恢復了原樣,就一張臉,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摸到了光滑的皮膚,沒有多出來的眼睛,沒有紫色的紋路。
禰豆子站在他旁邊。
她的角消了,眼睛從鬼瞳變回了人瞳,粉色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是肉色的,短短的,圓圓的。
她把手翻過來看手心,又翻過去看手背。
他們都在等這個答案。
他們心知肚明的答案。
蝴蝶忍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一根線被人扯著,一會兒緊一會兒松。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聲音是無盡的哀傷,迴蕩在空曠的戰場上。
嚴勝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星稚和星初小時候的樣子。
肉嘟嘟的臉,說話奶聲奶氣的,但句句扎心。
她們叫他「嚴勝哥哥」,聲音軟軟的,像糯米糰子。
現在她沒有了。
緣一站在嚴勝旁邊,沒有動。
他的眼睛看著前面,看著那群人,看著跪在地上的蝴蝶忍,看著蹲著的義勇,看著蹲在妹妹旁邊的香奈惠。
他想的是另一個畫面。
星稚坐在地上,懷裡抱著星初,星初身上全是血,臉埋在星稚的胸口。
星稚的頭髮從髮根開始變白,一寸一寸的,像冬天湖面結冰。
還有香奈惠。
她躺在那裡,星初的手按在她胸口上,掌心裡有光。
星初在笑,嘴角彎著,眼角往下彎,說了一句什麼。
緣一心裡很痛,但他表達不出來。
他胸口那個地方在疼。
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長,根扎在心上,枝丫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他張了張嘴。
想喊「稚稚」,想喊「初初」。
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出來。
義勇沒有說話。
他蹲在那裡,手還按在刀柄上,指節白得發青。
他看著地面,看著蝴蝶忍膝蓋旁邊那灘不知道是誰的血。
血跡已經幹了,邊緣捲起來,顏色從紅變成了深褐色。
心像被挖出來一樣。
他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放在自己胸口上。
手指在抖,從指尖抖到指根,從指根抖到手掌。
掌心貼著胸腔,隔著衣服和皮肉,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還在跳。
它怎麼還在跳呢?
它不應該跳了。
她都不在了。
他張開嘴,想喊她的名字。
嘴唇動了。
「稚稚。」
沒有聲音。
嗓子像被人掐住了,聲帶在震,但氣出不來。
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出來。
胸口有什麼東西往上涌,從胃裡翻上來,經過食道,經過喉嚨,頂到了舌根。
他低下頭。
一口血噴了出來。
濺在地上,濺在他的手背上,濺在刀柄上。
紅色的,熱乎的,還帶著體溫。
「義勇!」錆兔喊了一聲,手從義勇的肩膀移到他後背,用力按著,像是怕他倒下去。
「稚稚。」義勇又說了一遍。
這次有聲音了,很輕,像風吹過紙頁。
他的嘴唇上是血,但他感覺不到疼。
香奈惠站著,蹲下,然後她整個人往下墜。
她不想站了,不想蹲了,不想做任何動作了。
她就是想往下墜。
蝴蝶忍伸手接住了她。
手從姐姐的腋下穿過去,摟住她的後背,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
姐姐的頭髮散了,幾縷碎發貼在忍的臉上,涼涼的,帶著血腥味。
姐姐的嘴唇在動,一下一下的,很慢。
忍把耳朵湊過去。
香奈惠又說了一遍。
這次聲音更輕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初初說喜歡我。她說完了。我沒說。」
義勇還蹲在那裡。
錆兔的手還按在他背上。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動。
他看著地上那灘血,看了很久。
那是他吐的,但他覺得那不是他的。
是他的身體替他還的什麼東西。
忍把姐姐摟緊了。
「我知道。」她說,「她知道的。初初知道的。」
香奈惠沒有再說話。
她把臉埋在妹妹的肩窩裡,眼淚從閉合的眼皮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的,砸在忍的衣服上。
沒有聲音,就是眼淚一直在流。
「義勇!香奈惠!」周圍的人都喊出聲了。
錆兔扶著義勇,一隻手臂從義勇的腋下穿過去,架著他的肩膀。
蝴蝶忍抱著姐姐,手指攥著姐姐的衣服,攥得指節發白。
她感覺到了姐姐的體溫,感覺到了姐姐的心跳,感覺到了姐姐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震動。
但她感覺不到別的了。
她感覺不到林稚的蓮花香了。
那味道以前一直有的,淡淡的,飄在蝶屋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