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坐在系統空間的地上。
腿蜷著,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一起。
她看著光屏上的那些人。
義勇在吐血。
蝴蝶忍在哭。
香奈惠把臉埋在妹妹肩膀上,眼淚一直在流。
錆兔扶著義勇。
實彌咬著嘴唇。
蜜璃把臉埋在小芭內懷裡。杏壽郎的眼睛是紅的。
站著兩個人。
一個紫色和服,一個紅色和服。
沒有走過來,站在那裡,像兩棵被砍了根的樹還立著,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
嚴勝的六隻眼睛沒有了。
臉上的斑紋也沒有了。
恢復了人類該有的樣子,但站在那裡,比鬼還像鬼。
緣一站在他旁邊,紅色的羽織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掀。
他臉上沒有表情,嘴抿成一條線。
但林稚看見他的手。
笛子攥在手心裡,攥得手指發抖。
她把視線收回來了。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
能看見手背下面的光。
她從手指縫裡看地面,地面是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
她想起香奈惠說的那句話。
「初初說喜歡我。我沒來得及說。」
林稚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知道的。
林初喜歡香奈惠,香奈惠喜歡林初。
她一直都知道。
林初看香奈惠的眼神不一樣,不是看病人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是那種「我想多看你一會兒」的眼神。
香奈惠看林初也是。
兩個人都不說。
一個覺得「她可能不喜歡我」,另一個也覺得「她可能不喜歡我」。
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等到了。
林初開口了。
在臨死的時候。
她想起林初最後的樣子。
臉上全是血,嘴唇上也是血,但嘴角是彎的。
她說「香奈惠,我喜歡你」,然後手指從香奈惠臉上滑下去。
香奈惠那時候沒反應。
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還沒來得及反應。
她的傷太重了,意識是糊的,眼睛是花的,耳朵里嗡嗡響。
她可能沒聽清,可能聽清了但以為是做夢。
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做夢。
林稚把手指攥緊了。
她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好幾息。
然後系統開口了。
【林初死了。】
林稚沒動。
【她擋在你前面。無慘的那一擊本來是打你的。她替你擋了。九靈的身板沒有碎夢硬。她倒的時候還在看你,嘴在動。你想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林稚沒回答。
【她說「稚稚,別哭」。】
林稚低頭看自己透明的手。
手背上有光屏的光,一道一道的,像被什麼東西划過了。
林稚坐在系統空間裡。
沒有椅子,沒有地板,她就是一團霧一樣的東西,但坐得很穩。
背挺得直直的。
「你能讓她活嗎。」
【能。】
【有代價。】
【她可以代替我,成為系統。我脫離這個軀殼,去當個自由的東西。她活過來,她不能再回原來的世界。記憶會保留。意識會清醒。但她會困在這裡。像一個被焊死的看守。看著你。看著所有人。看著你重生,看著你重新走一遍不一樣的路。】
【不過——她可以變成實體。只是需要你來探索。你還記得怎麼讓東西活過來,你只是現在想不起來。】
林稚睫毛動了一下。
【所以你好好想。你回去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但你身體會記得。手會自己動,藥會自己配。找她的路也一樣。你會找到的。】
【你願意嗎。】
林稚沒回答。
她看著光屏上那些畫面。
看著義勇蹲在地上的背影。
看著蝴蝶忍跪在那裡額頭貼著地面的樣子。
看著蜜璃哭得喘不上氣。
看著錆兔伸到一半又縮回去的手。
看著嚴勝和緣一站在那裡,像兩棵被砍了根的樹。
「代價是什麼。」
【你一個人回去。記憶全部封掉。你會在原來的世界重新長大。沒有鬼,沒有呼吸法,沒有日輪刀。你會忘了她,忘了義勇,忘了所有人。】
【你會重新經歷那些事。和上一世一樣。系統會來找你,但這次只有你自己。】
【你會重新簽那個協議。】
【你會重新走不一樣的路。】
【你會重新遇見他們。】
【你會重新把他們一個一個救回來。】
【你會重新——】
「夠了。」
林稚打斷它。
聲音不大,但系統停了。
「我答應。」
【你不問為什麼必須是你?不問為什麼不能換個人?不問為什麼——】
「她是我姐姐。」
系統停了。
光屏上那些畫面還在放。
蝴蝶忍的聲音從某一塊光屏里漏出來,斷斷續續的,帶著哽咽。
林稚偏過頭去看。
蝴蝶忍跪在那裡,額頭貼著地面。
日輪刀從膝蓋上滑下去,刀鞘磕在地上的那聲悶響,她又聽了一遍。
「你該有多疼啊……」
林稚看著那塊光屏。
嘴角動了一下。
「不疼。」
她對著那塊光屏說。
聲音很輕。
光屏里的人聽不見。
光屏外的系統聽見了。
「真的不疼了。」
系統沉默了很久。
光屏一塊一塊暗下去。
義勇的臉沒了,蝴蝶忍的臉沒了,蜜璃的臉沒了。
最後暗下去的是最邊上那塊小光屏——嚴勝站著,緣一站著,兩個人誰都沒動,風把他們的衣角掀起來,又放下。
全部暗了。
系統空間裡只剩她自己。
【交易成立。】
那行字出現在她面前。
金色的,一筆一划,像有人用筆在空氣中寫的。
寫著寫著,筆畫開始模糊。
從指尖開始。
透明的指尖變得更透明,像冰在溫水裡化。
沒有聲音,沒有光,就是一點一點不見了。
她想說點什麼。
嘴唇動了一下。
沒說出來。
最後一縷意識散掉之前,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光屏上的。
是更早的。
早到還沒來這個世界,早到她還在那個白茫茫的病房裡。
有人握著她的手。
那隻手很暖。
拇指在她手背上一遍一遍地蹭。
「稚稚。姐姐在。」
那隻手後來鬆開了。
不是不想握了。
是握不住了。
系統空間開始崩塌。
牆壁一塊一塊地碎掉,像鏡子裂開,碎片飄在空中,折射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光。
林稚站在碎片中間,身體越來越透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從腳尖開始,正在化成光點。跟上次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知道接下來會去哪。
她會變成一個小嬰兒,在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出生。
會長大。
會失憶,會什麼都不記得。
但她會選奶。
因為這輩子她是碎夢,救不了人。
這下輩子她要救人。
所有人都救。
「稚稚。」
林初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會看著你的。」
林稚抬起頭,笑了笑。
「行。別偷懶啊。」
碎片落下來了。
像雪,像花瓣,像蝴蝶。
林稚伸出手接住一片。
碎片在她手心裡化了,變成一滴水,水裡有光。
她把那滴水攥在手心裡。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系統空間徹底崩塌了。
林初站在虛空里,周圍什麼都沒有。
沒有牆,沒有光屏,沒有桌子,沒有椅子。
只有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透明的,是實的。
但她知道這不是身體,這是系統給她捏的一個殼,用來敲鍵盤、修bug、看數據。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顆鈴鐺。
銀色的,很小一顆,刻著蓮花紋。
林稚腳上戴的那種。
她不知道林稚什麼時候給她的,可能是某一次見面的時候順手塞的,可能是林稚自己都不知道。
她把鈴鐺攥在手心裡。
「稚稚。」
「二周目見。」
虛空里響起一聲鈴響。
很輕,很遠。
像是有人在什麼地方晃了一下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