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屋敷宅邸,耀哉坐在廊下,膝蓋上攤著一封信。
鎹鴉送來的,字跡是蝴蝶忍的,寫得比平時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
他看了三遍,把信疊好,塞進袖子裡。
「稚稚和初初呢?」天音夫人端著茶走過來,問了一句。
耀哉沒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天音夫人的手腕,握得很緊。
天音夫人低頭看著那隻手,茶碗從她手裡滑下去,碎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
葵枝在灶台前站了很久,拿著南南東送來的信。
炭十郎扶著她的肩膀,看到信僵住了。
鍋里煮著味增湯,咕嘟咕嘟冒泡。
竹雄坐在廚房門口,背對著她,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花子從院子裡跑進來,手裡攥著一把野花,喊「稚稚姐姐和初初姐姐什麼時候再來」。
竹雄沒回頭,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她們不會來了。」
花子站在門口,野花從手裡掉下去,花瓣散了一地。
——
鱗瀧一個人坐在狹霧山的廊下。
面具摘了,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面具邊緣,一下一下地摸。
他摸的不是面具,是面具裡面那道裂痕,錆兔小時候摔的,拿樹膠粘回去的,粘歪了,一直沒修。
他看著院子裡的空地,看了很久,把面具戴上了。
「還沒聽到你改稱呼呢。」
——
瑠火坐在煉獄家的廊下。
手裡攥著一條手帕,疊得整整齊齊,是林初上次來的時候留下的。
手帕上有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蓮花,是藥草,是林初身上一直有的味道。
槙壽郎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他的手搭在瑠火肩上,五指微微收著,不緊,但一直沒有鬆開。
瑠火把手帕疊好,塞進袖子裡。
「初初答應過我,下次來教我織布。」
「稚稚還說要給我把脈的。」
她的聲音很平。
槙壽郎把手收緊了,還是沒有說話。
他盯著院子裡那棵老松樹看了很久,喉結動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
葬禮那天沒下雨,也沒出太陽。
天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兩座衣冠冢並排立著。
左邊那座放了一把蝶夢刀,刀身冰藍色,刀鞘上刻著蝴蝶。
右邊那座放了一盞燈籠,紅紙糊的,上面畫著桔梗花,是林初以前做來玩的。
墓碑是新刻的。
左邊那塊的碑文是「富岡義勇之妻 林稚」,右邊那塊是「胡蝶香奈惠摯愛 林初」。
沒有人哭。
蜜璃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把野花,花瓣被她攥碎了幾片,紫色的汁水沾在她手指上,她也沒鬆手。
小芭內站在她旁邊,鏑丸纏在他手腕上,頭垂著,一動不動。
炭治郎站在第二排,日輪刀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他盯著那塊墓碑,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林稚姐姐你怎麼說話不算話——什麼都沒說出來。
善逸挨著他,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嘴在動但沒有聲音,像在念什麼經。
手一直在抖,從袖子到指尖,抖得停不下來。
伊之助沒戴野豬頭套,臉全露出來了。
他沒哭,眼眶是乾的,但他的嘴抿成了一條線,抿得嘴唇發白。
他不懂什麼叫葬禮,他只知道那兩個給他做飯的人不在了。
玄彌站在更後面一點,靠著樹,手裡攥著林稚給他的那瓶安神丹,瓶子已經空了。
他把它塞進懷裡,塞得很深,貼著胸口。
時透有一郎站在弟弟旁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淡。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摳刀柄上的纏繩,一下一下的,摳得快破皮了。
時透無一郎站在他旁邊,眼睛睜著,沒有發呆。
他看著那兩塊墓碑,看了很久,然後偏過頭去,把臉藏在哥哥肩膀後面。
沒哭,但身子在抖。
宇髄天元站在蜜璃後面,一隻手的寶石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攥下來了,攥在手心裡,硌得掌心生疼。
他沒說話,平時最愛說話的人一個字都沒說。
他看著那兩塊墓碑,看了幾息,把寶石重新嵌回去,嵌歪了也沒管。
悲鳴嶼行冥站在最後面。
他看不見,但他聽見了——聽見風從墓碑上刮過去的聲音,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聽見有人把眼淚咽回去的聲音。
他雙手合十,嘴唇動了動,念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聽見。
不死川實彌站在行冥旁邊,手臂上的傷還沒好,繃帶滲著血。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沒眨眼,就那麼盯著那兩塊墓碑,盯著「富岡義勇之妻」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林稚第一次給他把脈的樣子——她罵他「再不按時吃飯就把你紮成刺蝟」,他回了句「你敢」,她真的扎了,扎完還笑嘻嘻地跑,腳上的銀鈴叮叮噹噹響。
他把視線從墓碑上移開,偏過頭去,喉結動了一下。
操。
錆兔站在義勇身後。
他沒有看義勇的臉,他看的是義勇的腳。
那雙腳站得很穩,跟平時一樣穩。
錆兔覺得不對——平時義勇站得穩是因為他在等什麼,今天他站得穩是因為他不想站了。
蔦子站在錆兔旁邊。
她沒有看義勇,她看的是那座墓碑。
碑文上「之妻」兩個字刻得很深,筆畫裡還殘留著金粉,是她早上來的時候灑上去的。
她和錆兔都知道,勸不了。
真菰站在蔦子旁邊,梅花和服,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沒說話,從葬禮開始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
她的眼睛看著墓碑,看的是「林初」和「林稚」。
真菰把視線從墓碑上移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神崎葵站在人群最後面,脊背挺得筆直,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沒有哭。
她是蝶屋的管理者,她不能在護理少女面前哭。
澄站在她旁邊,手攥著她的袖子,攥得很緊。
「葵姐。」
澄的聲音在抖,「稚稚姐姐……真的不回來了嗎?」
神崎葵沒有回答。
清站在澄的另一邊,嘴唇咬得發白。
她沒說話,但眼淚一直往下掉,掉在衣襟上,一滴一滴的,她也沒擦。
菜穗最小,站在最邊上,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稚稚姐姐還欠我們好吃的。」
她說,聲音小小的,像怕吵醒什麼人。
「她說過要教我做糖畫的。」
沒人接話。
風吹過來,紫藤花瓣落了幾片在菜穗的頭髮上,她沒有伸手去拿。
香奈乎站在神崎葵旁邊,她沒有哭,也沒有攥衣角,就那麼站著,眼睛看著墓碑上「林稚」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她手裡攥著一本書,是林稚上次借給她的,還沒還。
書頁被她攥出了褶子。
產屋敷耀哉從人群最後面走出來。
天音夫人扶著他的手臂,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走到兩座墓碑前面,站定,鬆開天音夫人的手。
然後他跪下來了。
天音夫人跟著他一起跪下。
兩個人並排跪在墓碑前,腰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面。
耀哉直起身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眼睛看著那塊刻著「富岡義勇之妻 林稚」的墓碑,看了很久。
「稚稚。初初。」
「鬼殺隊,一個人都沒少。」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身邊的天音夫人能聽見。
「謝謝你們。」
天音夫人沒有行禮,她伸手摸了摸那塊墓碑,摸的是「林初」兩個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她的手在抖。
耀哉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天音夫人扶住了他,他沒有再回頭。
但他知道,有人會回頭。
富岡義勇這個人,他從第一天就知道——他不會停的。
他會去找林稚。
不管她在哪裡,不管要多久,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會去找她。
耀哉知道。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人群的最後面,更遠一點的地方,站著兩個人。
繼國緣一,繼國嚴勝。
他們沒有走過來,從葬禮開始到結束,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
離得太遠,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緣一穿著黑色和服,沒有穿平時那件紅色羽織。
嚴勝站在他旁邊,紫色和服,白色羽織,袖口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兩個人的臉都朝著墓碑的方向,朝著那兩座並排立著的衣冠冢。
緣一的眼睛沒有焦距,在看墓碑後面的什麼東西。
他們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但錆兔注意到了。
他回頭的時候,先看見的是義勇蹲在墓碑前的背影,然後看見了更遠處那兩個人影。
一紫一黑,站得筆直,像兩棵樹。
錆兔看了兩息,轉回去了。
蔦子也看見了。
她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裡。
那是她們的哥哥。
喊了很多年。
從戰國喊到大正,從偏院喊到鬼殺隊,從活著喊到不在了。
現在沒有人喊了。
緣一站在老槐樹下面,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到臉上,他沒有撥。
嚴勝也沒有幫他撥。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從開始站到結束。
葬禮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義勇站在原地沒動。
錆兔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蔦子和真菰也停下來,一起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看著義勇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墓碑,手指在「林稚」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他們沒有走過去。
宇髄天元走出去幾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義勇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嵌歪的那顆寶石,把它拆下來重新嵌好,嵌得端端正正。
實彌沒有回頭,他走出去的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跑。
但他走到山坡下面的時候停了,站在那兒,背對著所有人,站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走。
時透有一郎拉著時透無一郎的手,走得很慢。
無一郎的步子比平時重,踩在地上像抬不起來。
有一郎沒催他,就那麼牽著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炭治郎走在最後面,他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一眼。
走到第五次的時候,善逸拽了他一把,說別看了。
伊之助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但他走錯了方向,沒人提醒他,他自己走了十幾步又折回來了。
人群散盡了。
山坡上安靜下來。
義勇蹲在墓碑前面,手還搭在石頭上。
錆兔和蔦子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
真菰站在蔦子旁邊,三個人誰也沒看誰,但誰也沒走。
更遠處,老槐樹下面,還有兩個人。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從開始站到結束。
他們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離開。
就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