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的呼吸重了一拍。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在意?你在意的還少嗎?」
無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往嚴勝腦子裡釘。
「你從三歲開始練刀,手腫了沒人問,摔了沒人扶。你父上打你罵你,你覺得是自己不夠好。你母上偏心緣一,你覺得是自己不值得。你妹妹護著所有人,你覺得——你覺得自己只是其中一個。」
「嚴勝哥哥!」星稚喊了一聲。
嚴勝的肩膀抖了一下,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他轉過頭看星稚。
月光底下,她的白髮被風吹散了,臉上全是焦急。
「嚴勝哥哥,別看那個東西。聽我說。」
嚴勝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你是我哥哥。不是『其中一個』。你是第一個。三歲那年你把手放在母上肚子上,說『我會保護他』。你保護的不是別人,是我。你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手腫了也不停,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是怎麼學會診脈的?我給你敷了多少次藥,你自己數過嗎?」
嚴勝的眼睛紅了。
「你不嫉妒任何人。因為你知道自己是誰。你是繼國嚴勝,是我哥哥,是緣一哥哥的兄長。你不用追任何人——你已經在前面了。你在前面走了那麼多年,我和緣一哥哥一直跟在後面。你看不見,但我們一直在。」
嚴勝的手按回了刀柄上。
他轉回去看著無慘。
「說完了?」
無慘的嘴角動了一下。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輕鬆看 】
星稚喊了,「紅色奶龍,砍他。」
緣一的刀出鞘了。
日之呼吸·壹之型·圓舞。
刀鋒劃出一道弧線,從無慘的脖子旁邊切過去。
無慘側身躲開了,但刀鋒帶起的風在他臉上劃了一道口子。
血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無慘往後退了幾步,手按在臉上那道傷口上。
他看著指尖上的血,又抬頭看緣一。
那種被鎖定的感覺又來了。
跟幾年前一模一樣,這個男人站在他面前,刀還沒出鞘,他就知道自己跑不掉。
無慘沒再說話,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跑了。」
緣一把刀收回去,語氣里絲毫沒有無慘跑了的惋惜。
義勇站在星稚前面,刀還指著無慘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很緊。
無慘看星稚的那一眼,他看見了。
眼神,貪婪的,勢在必得的。
他把刀收回去,轉身看了星稚一眼。
她沒事,把笛子拿在手裡,沒吹,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還有隻鬼呢?」星稚突然問。
三個人同時反應過來。
從剛才到現在,那個女人一直沒出現。
「在上面。」
緣一抬頭看屋頂。
魅姬站在屋脊上,紫色的和服在月光下很顯眼,她手裡捏著一個什麼東西,正在往嘴裡送。
星稚的笛子舉到嘴邊,吹了一個音。
青色的光從笛孔里射出去,擊中了魅姬的手。
她手裡的東西掉了,從屋頂上滾下來,落在地上,是一顆丹藥。
星稚的丹藥。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偷的。
魅姬從屋脊上跳下來,落在院子裡的石燈籠旁邊。
她看著星稚,嘴角帶笑,但臉色發白。
「你們都要死在這。」
她的血鬼術是從嘴裡吐出來的。
粉色的霧,很濃,像櫻花被碾碎了泡在水裡。
霧散得很快,從她腳下蔓延開來,幾息就鋪滿了整個院子。
星稚聞到一股甜味。
膩的,像熟透了的果子,聞久了讓人犯困。
系統面板彈出來。
【警告:檢測到未知毒素。正在分析……分析完成。血鬼術·魅惑。催情作用,不可驅散。持續時間:六個時辰。૮₍ ྀི∩៸៸៸∩ ྀི₎ა】
星稚罵了一聲。
「關不掉!六個時辰!」
她轉頭看三個哥哥。
嚴勝的臉色已經變了,從脖子根往上紅,手攥著刀柄,但還在控制。
緣一的臉也紅了,額頭上的斑紋亮了一下,又暗了。
義勇的反應最大。
他的呼吸從剛才就亂了,現在更亂。
瞳孔放大了,盯著星稚的臉,喉結上下滾動。
他沒動,但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隨時會斷。
魅姬站在粉色的霧裡,看著他們,嘴角還掛著笑。
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裂了,剛才緣一那一刀,比她以為的重。
「可惜。」她說,聲音已經不太清楚了,「沒看到你們——」
話沒說完,身體從中間裂開,化成了灰。
粉色的霧沒有散。
越來越濃。
星稚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在外面。
不能在這裡。
她抓住了義勇的手腕,又喊了一聲嚴勝和緣一。
「別反抗,跟我走!」
心念一動。
四個人從院子裡消失了。
莊園裡。
星稚把嚴勝和緣一丟在別院門口。
她顧不上他們了,嚴勝看起來還能撐一會兒,緣一也是。
她拽著義勇的手腕進了自己住的那個院子,把門關上了。
星稚坐在床沿上,義勇蹲在她面前。
她的腳鏈還沒摘,銀鈴垂在腳踝上,她一動就響。
義勇的手搭在她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沒用力。
「你還燒嗎?」他問。
「燒。」星稚說,「但沒那麼厲害了。可能過一會兒就好了。」
「嗯。」
「你手別抖。」
「沒抖。」
「在抖。」
義勇把手收回去了。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重新搭回她膝蓋上。
星稚看著他低著的頭,看著他紅透了的耳朵,看著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義勇哥哥。」
「嗯。」
「你現在想什麼?」
義勇沒回答。
「在想什麼?」星稚又問了一遍。
「……在想你。」
「想我什麼?」
義勇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亮。
「在想你什麼時候能開竅。」
星稚愣了一下。
「我等了很多年了。」義勇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重,砸在她心上。
星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說不出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他的臉是熱的,從她指尖燙到她手心裡。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說了怕你跑了。」
「我跑什麼?」
「你什麼都不懂。說了你也不知道。知道了你也會裝不知道。裝不知道了你還會躲。」
星稚被他這一串話說得啞口無言。
她想反駁,但想了想,他好像沒說錯。
她確實什麼都不懂。
她確實會裝不知道。
她確實會躲。
「那現在呢?」她問。
「現在你中了血鬼術。說了你跑不動。」
星稚氣得拍了他一下。
「你趁人之危。」
「嗯。」
「你承認?」
「承認。」
星稚被他氣笑了。
她笑著笑著就不笑了,因為他在看她。
他的眼睛裡有東西。
像冰面上的水,慢慢往下淌,淌得到處都是。
她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很輕,很快。
「我開竅了。」
她說,「不用血鬼術也開竅了。你等到了。」
義勇看著她,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把她從床沿上撈起來,箍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
她聽到他心跳了。
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
「稚稚。」
「嗯。」
「我忍了很久了。」
「我知道。」
「再忍要忍不住了。」
「……那別忍了。」
義勇的手收緊,她被他箍得肋骨疼,但她沒吭聲。
她把臉埋在他脖子裡,聞著他的味道。
皂角的味道。
紫藤花的味道。
他的味道。
她抬起頭,親了上去。
義勇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她聽見義勇的聲音傳來,低沉,發緊,像繃到極限的弦。
「稚稚。」
她沒回答。
她抬手摸到他的臉。
燙的。
他的臉平時很涼,現在燙得跟剛燒開的水一樣。
她的手指從他顴骨滑到下巴,摸到了他嘴唇。
義勇的手扣在她腰上,猛地收緊。
她整個人被他箍進懷裡,像被一隻手攥住了,動彈不得。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她的頭髮散開了,白髮鋪在榻上,發尾那抹粉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他的手從她腰上滑到後背,指節抵著她的脊骨。
鈴鐺響了一聲。
很輕,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又響了一聲。
然後是一串,碎碎的,一下接一下,像雨點打在荷葉上。
過了很久。
有人在黑暗裡喊了一聲「稚稚」。
沒人應。
又喊了一聲,更輕。
然後是一聲笑,很悶,從喉嚨里壓出來的,帶著沙啞。
「嗯。」
月光從窗戶紙的一邊移到了另一邊。
鈴聲終於
偏院那邊,門一直關著。
偶爾有聲音傳出來,很低,悶在喉嚨里,聽不太清。
嚴勝的聲音喊了一聲「緣一」。
「兄長。」
「嗯。」
「您在想什麼?」
「沒什麼。」
緣一偏頭看他,看了一會兒。
「您騙人。」
嚴勝沒接話。
緣一把笛子放下,轉過身,面對嚴勝。
「兄長。」
「嗯。」
「看著我。」
嚴勝抬起頭。
緣一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緣一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很深,像燒了很久的炭,表面看著暗了,底下還是燙的。
「我不會讓您一個人。」
緣一說,「不管您是人還是鬼。不管你是強還是弱。您去哪,我去哪,您在哪,我在哪。」
嚴勝看著他,喉結動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這不對。」
「知道。」
「那你還——」
「我等了您很久了。」
緣一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從您搬進偏院那天起。」
嚴勝沒說話。
他看著緣一的臉,看著他額頭上那塊斑紋,看著他右臉頰上那道印記,看著他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出現細紋。
他想起朱乃說的話。
「緣一比母更愛你,溶骨雙生,不分彼此。」
他一直以為那是母親說的客氣話。
現在他覺得可能不是。
「兄長。」
「嗯。」
「別想無慘說的話。您夠強了。您是我見過最努力的人。比任何人都努力。」
嚴勝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伸出手,按在緣一後腦勺上,把他拉過來,額頭抵著額頭。
「傻子。」
「嗯。」
「你是傻子。」
「兄長的傻子。」
嚴勝笑了一聲。
很短,從鼻子裡擠出來的,但緣一聽到了。
他嘴角彎起來,彎得很高,眼睛也彎了,像月牙。
「兄長。」
「嗯。」
「我喜歡您。」
「我愛您。」
「知道。」
「您說出來。」
嚴勝看著他,看了兩息。
「……喜歡緣一。」
「愛……緣一。」
緣一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嚴勝看著他的笑臉,喉結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緣一額頭上,貼在那塊斑紋上面。
緣一閉上了眼睛。
睫毛在抖。
之後除了木屐掉在地上的聲音和急促的呼吸,就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了。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房間裡黑著燈,什麼也看不清,只有偶爾一聲銀鈴響,叮叮噹噹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風吹過竹林,沙沙沙的。
荷花池裡的水被風吹皺了,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水面上晃。
過了一會兒,風停了,水面又平了,月亮又圓了。
系統空間裡,林初挑了挑眉,坐在光屏前,手裡還擼著雪靈狐。
她切換了好幾個畫面,每個畫面都是模糊的,只看得清輪廓,看不清細節。
她把聲音調大了一點。
聽了幾秒。
「啪」的一下把聲音關了。
臉紅了。
「刺激啊。」
她對著空氣說,聲音不大,帶著點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語氣。
雪靈狐從她膝蓋上跳下去,鑽到桌子底下不出來了。
林初靠在椅背上,看著黑掉的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非禮勿視。」
她轉過去,對著牆壁開始敲鍵盤,假裝什麼都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