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
星稚是被銀鈴響吵醒的。
有人在她腳邊碰到了。
她睜開眼,看見義勇坐在床沿上,背對著她,正在系頭髮。
黑色和服穿好了,腰帶也系了,但頭髮只束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沒來得及扎。
他聽見她醒了,沒回頭。
「……早。」
聲音有點啞。
星稚動了動,渾身酸。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下面全是印子,紅的紫的,一個疊一個。
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腕上也有,像被人攥了很久留下的指痕。
她愣了一下,然後昨晚的事回來了。
血鬼術,粉色的霧,她拽著義勇進了莊園。
然後是她的主動,她說「別忍了」,然後她親上去的。是她先的。
星稚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臉,悶在裡面沒出聲。
義勇轉過頭,看她把自己裹成一個球,耳朵紅得發亮。
他伸手拽了拽被角,沒拽動。
「悶。」他說。
「別管我。」
「會悶死。」
「死了算了。」
義勇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把被子從她臉上扒下來了。
星稚的臉紅得跟他耳朵一個顏色,頭髮亂成一團,白髮散在枕頭上,發尾那抹粉被壓得亂七八糟。
他看著她,看了兩息,然後把視線移開了。
「我去打水。」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你穿衣服。」
門關上了。
星稚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
銀鈴響了幾聲,她低頭看——腳鏈還在,昨晚沒摘。
她晃了晃腳,鈴鐺叮叮噹噹的,聲音比平時脆,像在笑她。
她換了一件素白色的和服,領口拉得很高,把脖子上的印子全遮住了。
頭髮用簪子挽起來,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還行,就是臉太紅了。
她推門出去。
嚴勝站在偏院門口。
他也沒束髮,紫色長髮散著,披在白色羽織外面。
領口沒系嚴實,露出鎖骨下面一小截皮膚,上面有一個深紅色的印子,像被人咬的,邊緣有點發紫。
他看見星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耳朵紅了一點。
「早。」他說。
「早。」星稚說。
兩個人誰都沒看誰。
緣一從偏院裡面走出來。
他也散著頭髮,黑紅色長髮垂到腰際,紅色羽織披得松松垮垮的,衣帶沒系。
他臉上帶著一個笑容,嘴角彎得很高,眼睛也彎了,整張臉都在發光。
星稚看了他一眼,覺得那笑容有點驚悚。
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緣一會有的表情。
緣一平時笑都是嘴角動一下就算,現在這個笑是從骨頭裡往外冒的,壓都壓不住。
「稚稚,早。」他說,聲音都是甜的。
星稚看著緣一那張臉,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見過緣一笑成這樣。
他平時笑就是嘴角動一下,兩秒就收回去了。
現在這個笑,從她進門到現在,至少持續了五息,還在繼續。
「紅色奶龍。」星稚喊了一聲。
緣一轉頭看她,笑沒收。「嗯。」
「你臉抽筋了?」
「沒有。」
「那你笑什麼?」
緣一看了一眼嚴勝,又看了一眼星稚,又看了一眼嚴勝,嘴角又往上彎了彎。
「高興。」
星稚看了他兩秒,把視線移開了。
那個笑看得她頭皮發麻,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驚悚。
義勇端著水盆從院子那頭走過來。
他已經束好發了,衣服也穿得整整齊齊,黑色羽織披在肩上,刀別在腰裡。
但他耳朵是紅的,從耳垂紅到耳廓,紅到脖子根,怎麼都退不下去。
他把水盆放在廊下,看了星稚一眼。
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脖子上,又從脖子上移回臉上。
領口拉高了,但他知道底下是什麼。
他把視線收回去。
「洗臉。」他說。
星稚蹲下去捧水洗臉,涼水拍在臉上,熱度退了一點。
她洗完站起來,用袖子擦臉上的水,看見義勇還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是她上次給的那條,疊得整整齊齊。
他看見她自己擦完了,把手帕塞回袖子裡。
「吃飯。」他說。
早飯是在莊園裡吃的。
星稚蒸了一籠包子,煮了一鍋粥,又拌了兩個涼菜,加一大盤煎餃。
四個人坐在廊下,誰都沒怎麼說話。
嚴勝端著粥碗,一口一口慢慢喝,沒抬頭。
緣一坐在嚴勝旁邊,粥沒怎么喝,一直在笑。
義勇吃得最快,吃完了就坐著看星稚,耳朵一直沒退紅。
星稚被看得受不了了。
「你看什麼?」
「看你。」義勇說。
「有什麼好看的?」
「都好看。」
嚴勝的筷子頓了一下,碗也頓了一下,整個人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義勇,眼神里寫著「你再說一遍」。
義勇沒看他,繼續看星稚。
「回去我就找伯母提親。」
他說,語氣帶點不易察覺的歡喜。
星稚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滾了一圈,停在碗沿上。
她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紅到耳朵,紅到額頭,紅到髮際線。
「你說什麼?」她問。
「提親。」義勇說,「娶你。」
星稚張了張嘴,想說「誰要嫁給你」,想說「你做夢」,想說「你這人怎麼這樣」。
但話到嘴邊全咽回去了。
因為她想起昨晚,是她先親上去的,是她說的「別忍了」,是她把手伸進他衣服里的。
她沒拒絕。
她把筷子撿起來,低頭喝粥,聲音悶悶的。「嗯。」
嗯?
嚴勝的筷子徹底放下了。
他轉過頭看星稚,又轉過頭看義勇,然後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木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嚴勝看著義勇,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再說一遍。」
義勇站起來,面對嚴勝。
他和嚴勝差不多高,他站得很直,眼睛沒躲。
「回去提親。娶星稚。」
嚴勝的手抬起來了。
攥著拳頭,青筋從手背一直爆到小臂,渾身透著從小到大養的小白菜被拱走了的憤怒。
義勇沒躲,也沒想還手,就那麼站著,看著嚴勝。
拳頭沒落下來。
緣一從後面抱住了嚴勝的腰,手臂收得很緊,臉貼在嚴勝後背上。
「兄長大人。」
緣一說,聲音不大,悶在嚴勝的羽織里。「別打。」
嚴勝沒動。
「兄長大人。」
緣一說,聲音不大,悶在嚴勝的羽織里。
「您說過,讓稚稚自己選。她選了。」
嚴勝的肩膀繃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指節攥得咯吱響。
他看著義勇的臉,看了一息、兩息、三息。
然後他把拳頭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張開,垂回身側。
「你要是對她不好。」
「不會。」義勇說。
「你要是讓她哭。」
「不會。」
「你要是——」
「兄長大人。」
緣一喊了一聲,抱得更緊了。
嚴勝被他箍得往前邁了半步,差點沒站穩。
「知道了。」
嚴勝說,聲音低下去了。
他伸手掰開緣一的胳膊,轉過身看他。
緣一仰著臉,眼睛裡全是光,嘴角還彎著,笑得跟剛才一樣驚悚。
嚴勝看著他那個笑,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臉推開了。
「別笑了。」
「兄長大人。」
「別笑了。」
「兄長大人答應了。」
「我沒答應。」
「您鬆手了。」
嚴勝沒接話。
他轉身走迴廊下坐下,把粥端起來繼續喝,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的耳朵紅了,跟義勇一樣紅。
星稚坐在中間,碗裡的粥已經涼了,她一口都沒再喝。
義勇站在她旁邊,手垂在身側,手指動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背。
沒縮回去。
星稚也沒縮。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手背貼著手背,誰都沒看誰。
緣一重新坐回嚴勝旁邊,把笛子拿起來,沒吹,就那麼捧著,嘴角一直往上翹。
嚴勝看了他一眼,把視線移開了,端起碗喝粥,喝得很大聲。
嚴勝坐最左邊,緣一挨著他,義勇坐最右邊,星稚坐在義勇和嚴勝中間。
誰都沒說話,就低著頭吃。
星稚喝了兩口粥,咬了一口糖糕,嚼著嚼著,忽然想起朱乃說的那句話——「別讓人等太久了。等久了,人會累的。」
她偏頭看了一眼義勇。
他正在吃煎餃,一口咬掉半個,腮幫子鼓著,嚼得很慢。
他的耳朵還是紅的,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在陽光下看得特別清楚。
她把視線收回去,繼續喝粥。
嚴勝吃完了,把碗放下,看了星稚一眼。
「回去之後,讓義勇去提親。」
星稚的筷子頓了一下。
「母上跟你說了?」
「沒有。但母上之前跟我說過。說義勇等了你很多年了。」
嚴勝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昨晚我也沒睡著。」
星稚差點被粥嗆死。
她咳了好幾聲,用手帕捂住嘴,眼淚都咳出來了。
義勇伸手拍她的背,拍了兩下,被她一巴掌把手打開了。
「嚴勝哥哥,你大早上不要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也不用說出來。」
嚴勝嘴角彎了一下,很短,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
緣一坐在旁邊,把最後一塊糖糕塞進嘴裡,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糖粉。
「兄長大人,我也想提親。」
嚴勝轉頭看他。
「跟誰?」
「跟兄長大人。」
嚴勝沉默了幾息。「你閉嘴。」
「哦。」
緣一閉嘴了。
嘴角還是彎著的。
銀鈴響了一聲。
星稚晃了晃腳,鈴鐺叮叮噹噹的,在晨風裡傳得很遠。
四個人坐在偏院的院子裡,誰都沒說話。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星稚的影子最短,被夾在中間。
左邊是嚴勝的影子,又高又直。
右邊是義勇的影子,也是又高又直。
緣一的影子站在嚴勝後面,貼得很近,幾乎疊在一起。
「那個。」星稚開口了,「我有事跟你們說。」
三個人都看著她。
「這個莊園是我的。怎麼來的我不知道,從我有記憶就在了。」她頓了一下,想了想,「具體怎麼來的我不清楚,反正就是能用。你們以後想用也可以用,我給你們權限。」
嚴勝看著她,沒問「權限」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也能進來的意思。」星稚解釋了一句。
嚴勝點頭。
緣一也點頭。
他知道。
他知道這個莊園是怎麼回事,知道星稚為什麼會有,知道她為什麼會失憶,知道為什麼她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跟她說話。
但他沒說。
他看了一眼星稚,又看了一眼星稚身後那個誰都看不見的方向。
那個方向有一個人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用什麼東西在看。
他感覺到了。
他沒說話,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看著嚴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