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滅了。
門開了。
她走出來,口罩還沒摘。
所有人站起來看著她。
她站了一下,把口罩摘了,嘴唇動了一下。
「對不起。」
走廊上的聲音一下子炸開了,哭聲、喊聲、還有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她站在那兒,沒動。
畫面再切。
她已經換了衣服,坐在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下面。
窗戶外面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連月亮都沒有。
她把手攤在膝蓋上,手心還有洗了好幾遍沒洗掉的紅色。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走過來。
停在她面前。
她沒抬頭。
「稚稚。」是姐姐的聲音。
林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沒出聲,肩膀在抖,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攥得指節發白。
林初蹲下來,跟她平視,伸手把她的臉掰過來,對著自己。
「你不能共情。」
林初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你是醫生。你共情了,你就沒法做決定了。」
她說話的時候,手還搭在林稚肩膀上,拇指在她鎖骨那裡輕輕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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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稚感覺到那個溫度,眼淚掉得更凶了。
「我做不到。」
她說,聲音啞了,像從嗓子裡刮出來的。「我做不到……」
「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名字,有家人,有人在等他們回去……」
「我做不到……」
林初沒說話了,把她拉進懷裡,手按在她後腦勺上。
「那你就要受苦。」
林初的聲音悶在她頭頂,「做這行,要麼心硬,要麼受苦。你選一個。」
林稚把臉埋在姐姐肩窩裡。
「我不想選。」
林初沒接話,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走廊很長,燈很亮,窗戶外面沒有星星。
畫面慢慢暗下去了。
林稚坐在榻榻米上,手撐著地板,低著頭,沒動。
音樂還沒停。
「春日雨,夏蟬鳴,明天是個好天氣……」
鳳凰傳奇還在唱。
蝴蝶忍和香奈惠站在門口,沒出聲。
她們看到了那些畫面?還是只看到了林稚捂著頭蹲在那裡?
不知道。
但蝴蝶忍手裡的試管攥緊了,玻璃管壁上有細小的裂紋,她沒鬆手。
香奈惠站在蝴蝶忍旁邊,看著林稚,手指在袖子裡蜷了一下。
她沒走過去。
因為她覺得,現在走過去說什麼都不對。
系統空間裡,林初站在光屏前,看著妹妹蹲在榻榻米上捂著頭的樣子,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光屏上多了一個窗口,畫面里是義勇的臉,他站在廊下,眼睛盯著林稚的房間。
他的表情沒變,但林初看到他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握的咯吱響。
林初把窗口調大了。
她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覺得——義勇應該看看。
看看稚稚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看看她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救世主。
她也是一刀一刀被刮過來的。
義勇站在廊下,聽到了房間裡的音樂,也聽到了林稚最後那句「我做不到」。
他不知道那些畫面是什麼,但他聽到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裡面有人。
他沒進去。
但他沒走。
就站在門口,背靠著牆,刀柄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紫藤花從頭頂上垂下來,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拍。
房間裡,音樂停了。
林稚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沒哭。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剛才抽血的針眼,膠布還貼著,邊角翹起來了一點。
她把膠布按平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頭看蝴蝶忍和香奈惠。
「剛才那些……你們看到了?」
蝴蝶忍搖頭。
「聽到了一些。」她說,「你喊了『做不到』。」
林稚點點頭,沒解釋。
蝴蝶忍也沒問。
她把袖子裡那管血拿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香奈惠這時候動了。
她走過去,在林稚旁邊坐下,沒說話,就坐著。
林稚看了她一眼,香奈惠沒看她,看著窗外的月亮。
過了一會兒,林稚把頭靠在了香奈惠肩膀上。
香奈惠沒躲。
蝴蝶忍看著她們,把本子掏出來了,翻了一頁,寫了幾個字,又合上了。
她寫的是——今天不記。
窗外的紫藤花被風吹落了幾朵,飄進廊下,落在地板上。
沒人撿。
系統面板又彈了一下。
【記憶解鎖進度:15%】
【當前記憶模塊:學醫時期·未完待續】
【下次解鎖條件:觸發新的意難平事件】
林稚看了一眼,把面板關了。
光屏上,進度條又往前跳了一格。
林初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趴在她腿上的雪靈狐,沒說話。
蝴蝶姐妹沒待太久。
香奈惠站起來的時候,林稚的腦袋從她肩膀上滑了一下,差點磕到桌角。
香奈惠伸手擋了一下,掌心墊在桌角上,林稚的額頭撞在她手心裡,不疼。
「我們走了。」香奈惠說,「你休息。」
蝴蝶忍把袖子裡那管血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站起來跟著香奈惠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林稚一眼,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拉開門出去了。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忘了。
廊下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輕一點,一個重一點,越走越遠。
紫藤花架那邊有人說話,蜜璃的聲音,問「稚稚呢」,蝴蝶忍說了句什麼,沒聽清。
然後安靜了。
林稚還坐在榻榻米上,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地板。
那些畫面還在腦子裡轉,手術室的門,小男孩的花,走廊上跪著按胸口的感覺,手心裡好像還有血的溫度。
她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乾淨的,什麼都沒有。
門外有人站了很久了。
她知道。
從她放音樂的時候就在了,沒進來,也沒走。
刀柄碰到門框那聲響之後,他就一直站在那兒,背靠著牆。
她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很輕,但一直在。
林稚深吸了一口氣。
「進來吧。」
門被推開了。義勇彎腰進來,門框對他來說有點矮,他側了一下頭。
進來之後站在門口沒動,看了一眼房間裡的東西——滿地的箱子、試管、離心機、那個半人高的透明柜子——繞了一下,走到林稚面前,坐下來。
他坐下來的動作很慢,先曲了一條腿,然後另一條,把刀解下來放在身側,刀柄朝外,方便拔的位置。
然後看著林稚。
沒說話。
林稚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窗外有蟲叫,紫藤花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不知道誰的烏鴉叫了一聲。
林稚先開口了。
「你看到那些了?」
「聽到了一些。」義勇說。
他沒說看到沒看到,但他說「聽到了一些」的時候,眼睛看著她的眼睛。
他在確認她還在不在。
「我以前的記憶。」
林稚說,「學醫的時候。救人的時候。沒救活的時候。」
義勇沒接話。
林稚低著頭,手指在地板上畫了兩下,畫完了又抹掉。
她畫的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手想動一下。
「我以前救過很多人。」
她說,「也救不活很多人。每一次救不活,我都覺得是我做得不夠好。我姐姐說,你不能共情,你共情了就沒法做決定了。我說我做不到。」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還是做不到。每次都沒做到。」
義勇聽著。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動,連蜷都沒蜷。
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但呼吸比平時慢,怕喘氣的聲音蓋過她說話。
林稚抬起頭看他。
東方既白的眼睛,紅紅的,沒哭,但紅紅的。
「我們在戰國待了快二十年。我一直在想,回來之後要怎麼跟你相處。你說重新來,我答應了。但我覺得彆扭。」
義勇看著她,耳朵已經開始紅了,從耳垂往耳廓蔓延,但他沒移開視線。
「我不想彆扭了。」林稚說。
她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然後把後半句說出來了。
「古巷逶迤,你我長青。」
咬字很輕,像怕說重了會碎。
義勇聽懂了。
古巷逶迤——巷子很長,彎彎曲曲,看不到頭。
你我都在這條巷子裡,慢慢走。
長青——不是「永遠在一起」那種話,是「我們還活著,還在一起,以後也會在」。
他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攏進懷裡。
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口。
他抱得很緊,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的,現在是那種「我怕你跑了」的緊。
林稚的臉埋在他胸口,聞到了皂角味,還有刀鞘上鐵器的味道。
「雖然是你那邊的話。」
義勇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胸腔在震,「但我聽得懂是什麼意思。」
林稚在他懷裡沒動,手指攥著他衣襟,攥得很緊。
「你不想彆扭了,那就不彆扭了。」
林稚沒說話。
她把手從他衣襟上鬆開,往上摸,摸到他的下巴,有點扎手,摸到他的臉頰,有點燙。
她把他的頭往下拉了一點,踮了一下腳,嘴唇貼在他嘴角上。
親了一下。
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那種輕。
義勇沒動。
他閉了一下眼。
睜開的時候,耳朵紅得發亮。
但他沒鬆手。
窗外的紫藤花還在落,一朵掉在窗台上,沒風了,就不動了。
林稚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
「累不累?」義勇問。
「累。」
「睡一會兒。」
「你陪我。」
林稚閉眼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黑一白的頭髮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系統空間裡,林初把光屏調暗了一點。
雪靈狐趴在她腿上,尾巴卷著,眼睛半睜半閉。
林初沒說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把那個「記憶解鎖15%」的窗口最小化了。
又敲了兩下,調出一個空白的文檔,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古巷逶迤,你我長青。」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刪了。
靠在椅背上,閉眼了。
光屏上,義勇還坐在那兒,手放在林稚後腦勺上,沒動過。
紫藤花還在落,月光還在照。
進度條沒跳。
但畫面停在那兒,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