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的手指搭在炭十郎的脈上,沒說話。
火爐里的柴火噼啪的響了一聲。
炭治郎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他有點緊張。
他知道林稚是在給父親看病,但看她不說話,他也不敢出聲。
禰豆子靠在他旁邊,感受到哥哥的緊張,往他身上貼了貼。
葵枝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手指在布料上蹭了兩下。
林稚把手指從炭十郎腕上收回來,停了一下,沒急著說話。
她看得見。
炭十郎的身體像一盞快燒乾的油燈,燈芯還在亮,但油快沒了。
全身都在往下走——肺、氣管、血管,連骨頭都比正常人薄。
這個人的身體從裡到外都在說「我撐不住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坐在那裡,腰板是直的。
林稚看了他一眼,他也看著她。
炭十郎的眼珠子很淡,像被水洗過很多遍的顏色。
「你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吧。」他說。
聲音不大。
林稚沒否認。
「嗯。」
炭十郎點了點頭,沒問她是哪裡來的,也沒問她來幹什麼。
他看了一眼坐在林稚身後的義勇,目光在他腰間的刀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你的朋友也帶了刀。」
「他是我男朋友。」林稚說。
炭十郎又點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點。
「嗯。很般配。」
嘴角彎的幅度不大,但整個人放鬆了。
「那林稚姑娘是來做什麼的?」
義勇坐在後面,聽到這句話,耳根又紅了。
林稚沒回頭看他,但她知道他紅了。
「來治你的病。」林稚說。
炭治郎站在旁邊,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聽不太懂「這個時代」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治病」兩個字。
禰豆子靠在他身邊,眼睛眨了兩下,小聲喊了聲「哥哥」。
炭治郎握住她的手,沒說話,但握得很緊。
義勇坐在原來的位置,從頭到尾沒動過。
他的手搭在膝蓋上,刀放在身側,刀柄朝外。
他的視線落在炭十郎臉上,停了兩秒,又移開。
林稚把炭十郎的袖子放下來,理了理袖口。
「你的身體,你自己知道多少?」
炭十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知道。撐不了太久了。」
炭十郎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喘,但他笑了一下,「你不用瞞我,我這身體,我自己知道。」
葵枝站在廚房門口,臉上的表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難受,但她沒說話,沒走過來,就那麼站著。
林稚看著她,又看炭十郎。
「我能治。」
炭十郎的睫毛顫了一下。
「不是隨便吃點藥吊著的那種治。是讓你正常活著,看著你孩子長大的那種治。」
炭十郎沒說話。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他的手還放在膝蓋上,但手指開始抖了,從指尖開始,一路抖到手腕。
他把手握住了,握成拳,想把那抖壓下去,但壓不住。
葵枝從廚房門口走過來了。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太穩,走到炭十郎旁邊蹲下來,把手覆在他握成拳的手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把自己的手塞進去,十指扣住了。
她也抖,但她沒握拳,她的手就那麼攤著,讓炭十郎握著。
炭十郎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林稚。
「要怎麼做?」
林稚沒回答,抬手,指尖亮起一點淡金色的光,很淡,像螢火蟲。
她把手按在炭十郎胸口。
新雨。
一點光從她手心裡滲進去,順著炭十郎的胸口往裡走。
炭十郎的身體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林稚。
張著嘴,沒說話。
林稚的手沒離開。
病灶在哪——肺里、血管里、骨頭縫裡,一個一個找,一個一個清。
淡金色的光從他胸口漫開,順著血管往四肢走,往頭頂走,往指尖走。
光很淡,不刺眼,但在昏暗的屋子裡亮得像一盞小燈。
幾個孩子都看呆了,六太嘴裡的糖掉了,滾到榻榻米上,他沒撿。
葵枝蹲在旁邊,看見炭十郎臉上的青色在褪,一層一層地褪,像冬天的雪被春天的太陽曬化了,露出下面本該有的膚色。
炭十郎的睫毛還是顫的,那根繃了幾十年的弦,鬆了。
松的那一刻,比繃著的時候還讓人想哭。
他沒哭。
他把眼眶裡那層水光眨掉了,看著林稚。
「謝謝。」
林稚把手收回來。
病灶清了大半,剩下的一點點靠他自己慢慢養就行。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瓷瓶,放在炭十郎手邊。
「這個,一天一粒。吃完再說。」
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繫著麻繩,打開是幾塊黑乎乎的東西,聞著像草藥,又像吃的。
「藥膳。燉雞的時候放進去,連湯帶肉一起吃。隔三天吃一次。」
炭十郎低頭看著那堆東西,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瓷瓶拿起來,拔開塞子聞了一下。
蓮花香從瓶口飄出來,很好聞,他把塞子塞回去了。
「你給了這麼多,我拿什麼還?」
林稚看著他。
「你活著,就是對我的報答。」
炭十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才真,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
「好。」
他說,「我活著。」
葵枝的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她起身回了廚房,灶上的火還燒著,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泡。
她拿勺子攪了一下,嘗了一口,咸了。
她又加了一勺水,攪了攪,再嘗一口。
竹雄、花子、茂子、六太坐在矮桌旁邊,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爸爸咳嗽的毛病好像好了,因為爸爸喘氣的聲音變了,以前像風箱,呼哧呼哧的,現在沒有了。
六太把掉在榻榻米上的糖撿起來,吹了吹,塞進嘴裡,繼續吃。
炭治郎站在旁邊,手還攥著衣角。
他剛才看到林稚掌心亮起綠光的時候,鼻子動了一下。
那個光的味道和他以前聞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很「乾淨」。
像下了一整夜的雪,第二天早上推開門的那個味道。
他看著爸爸的呼吸從短促變平穩,看著爸爸的手不抖了。
他轉頭看林稚。
林稚正在把桌上的藥材重新包好,手指很穩,動作不快不慢。
她包完了,抬頭看到炭治郎在看她,笑了一下。
「你以後也會成為很厲害的人。」
林稚說。
炭治郎眨了眨眼,沒聽懂,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義勇坐在原來的位置,從頭到尾沒動過,但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林稚身上。
她看病的時候,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罵人最順溜,但給炭十郎解釋病情的時候,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輕,怕他聽不懂。
義勇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火爐里的柴火,又抬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