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和義勇在莊園裡待了五天,雪靈狐第一天就出現在藥房裡,蝴蝶忍看了一眼抱走了。
第五天傍晚,兩個人從莊園出來的時候,蝴蝶忍正好在廊下收實驗記錄。
她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本子差點沒拿住。
義勇走在前頭,臉上還是那張臉,冷冷的,沒什麼表情。
但蝴蝶忍就是看出來不對勁——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輕,嘴角的弧度比平時翹了一點,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一樣,看著鬆快。
蝴蝶忍腦子裡冒出一個詞:饜足。
她把本子合上,轉身就走。
不想看,看了來氣。
林稚跟在後頭,臉色比進去之前好了很多,眼睛下面那兩團青也沒了。
她看見蝴蝶忍轉身的動作,喊了一聲「忍」,蝴蝶忍沒停,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我去做實驗。」
林稚摸了摸鼻子,回頭看義勇。
義勇正低頭系羽織的帶子,動作不緊不慢的,感覺到她的視線,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點溫度,跟平時的冷不一樣。
林稚把視線移開,耳朵尖紅了。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都老夫老妻了,紅什麼臉。
心理輔導室是林稚從莊園出來之後第三天開始弄的。
起因是行冥的事。
行冥的心結解開了,但林稚想了很多。
鬼殺隊這些人,哪個身上沒背著東西?
實彌的母親和弟弟,杏壽郎的父親,蜜璃的相親史,伊黑從小被當成祭品養大,義勇的姐姐和錆兔,蝴蝶忍的姐姐,香奈惠的死裡逃生,炭治郎一家差點滅門。
每個人都是一身的傷,有些傷在皮肉上,有些傷在骨頭裡,有些傷長在看不見的地方,爛了也沒人知道。
林稚上輩子學過醫,醫學心理學是必修課。
她記得考試的時候背得頭都大了,什麼認知行為療法、什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處理原則,背得她晚上做夢都在念叨。
她想起考試那會兒,實操考心肺復甦。
按照流程,她先判斷現場環境安全——
先張開雙臂做了個「大鵬展翅」的動作,保證急救空間。
然後撲通跪下拍打假人的雙肩,湊近了喊「先生你怎麼了,先生你醒醒」,確認患者無意識、無呼吸、無脈搏。
接著開始胸外按壓,位置準確,深度夠,頻率穩。
一套做完,流程沒漏,動作沒錯,一次就過了。
考完以後她跟同學說起自己做的「大鵬展翅」,同學笑得直拍桌子,說「你怎麼堅持下去」。
她想了想,回了說想救人,同學不笑了。
後來每次想到這事,她自己也想笑了。
明明是標準流程,但那個動作配上那個喊話,怎麼看怎麼中二。
還有一次考急救包紮,她給「傷員」綁繃帶,綁得太緊,「傷員」喊疼,她說「忍一下,馬上就好」,「傷員」說「我是假人我不會疼」,她又愣了。
老師在後頭笑得筆都拿不穩。
那些事現在想起來,又丟人又好笑。
但也是那些年,她學了一身的本事,能救人,能縫傷口,能把斷了骨頭接回去,能把快要死的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能救身體,也能治心。
她站在廊下想了很久,雪靈狐蹲在她腳邊,歪著頭看她。
她低頭看了看雪靈狐,彎腰把它撈起來抱在懷裡,雪靈狐在她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了。
「我得做點什麼。」她說。
雪靈狐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林稚找了一間空屋子,在蝶屋東邊,採光好,窗戶打開能看見院子裡的紫藤花。
屋子不大,但夠用。
她在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放了一盞小燈,燈是琉璃的,淡黃色光,不刺眼。
桌子旁邊放了兩張坐墊,一張是她自己常用的那個,深藍色,坐出了坑。
另一張是給來的人準備的,淺灰色,新做的,但洗過兩遍,不那麼硬。
靠牆的位置放了一排書架,架上擺了一些書。
不全是醫書,有幾本是她從系統商城裡買的,講人的心理、講情緒、講怎麼跟自己的傷相處。
她把書脊朝外,整整齊齊擺了一排。
牆角放了一盆綠植,葉子寬寬的,深綠色,看著就讓人心裡靜。
林稚不記得這盆植物叫什麼名字,反正好看就行。
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了幾個字——「談心屋」。
字是義勇寫的。
林稚讓他寫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問「寫什麼」,林稚說「談心屋」,他提筆寫了,筆畫很硬,架子很穩,跟他的刀一樣。
林稚把木牌掛上去的時候,蝴蝶忍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談心屋?」蝴蝶忍念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這名字也太素了。」
「素點好。」
林稚把木牌扶正,「太花哨了人家不敢進。」
蝴蝶忍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
「那你打算怎麼弄?等人來找你?」
「嗯。」林稚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門開著,想進來的就進來。不想進來的,我不拽。」
蝴蝶忍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了。
第一個走進談心屋的,是香奈惠。
不是因為她有心結,是因為她好奇。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問「這是做什麼的」,林稚說「聊天的地方」,香奈惠說「那我跟你聊幾句」,然後進去了。
她坐在淺灰色的坐墊上,環顧了一圈屋子,說「你布置得很用心」,林稚說「還行」,給她倒了一杯茶。
兩個人聊了大概一刻鐘,聊的無非是實驗室的事、蝴蝶忍的事、蝶屋的日常。
香奈惠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來時沒什麼變化,但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稚一眼。
「稚稚。」她說。
「嗯?」
「這個屋子,挺好的。」
她沒解釋為什麼好,林稚也沒問。
但林稚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鬼殺隊的人,從進隊那天起就在死人。
死別人,死自己人,死到後來大家都學會了不哭,不喊疼,不在別人面前露出軟的地方。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露出一點,就收不回去了。
有個地方能坐一坐,說幾句有的沒的,不用談什麼深的東西,就是坐一坐,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