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人是蜜璃。
蜜璃是跑進來的,三股辮在身後甩來甩去,進門就說「稚稚我也要聊天」,林稚說「坐」。
蜜璃坐在淺灰色坐墊上,雙手捧著臉,胳膊肘撐在桌上,看著林稚。
「稚稚,你說我能不能找到喜歡的人啊?」
林稚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說「能」。
「真的嗎?」
「真的。你這麼好,找不到是別人的問題。」
蜜璃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然後開始說她最近出任務遇到的事,說她在街上看到一個男生幫她撿了掉在地上的東西,她說那個男生長得還行,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接住她的力氣。
林稚聽著,偶爾插一句嘴,大部分時候就是在聽。
蜜璃說了快半個時辰,說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了,站起來說「稚稚我走了,下次再來」,然後跑出去了。
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探了半個身子進來——「稚稚,你這個屋子好暖和。」
林稚說「嗯,暖和就常來」。
蜜璃笑了一下,跑了。
第三個人是實彌。
實彌不是自己走進來的,是被林稚拽進來的。
他在走廊上經過,林稚在屋子裡喊了一聲「實彌」,他停了一下,沒進來。
林稚又喊了一聲,他還是沒進來。
林稚從屋子裡走出來,拉住他的袖子往裡拽。
「你幹嘛。」實彌的聲音硬邦邦的。
「進來坐坐。」林稚說。
「不坐。」
「坐一下又不會死。」
實彌被她拽進去了,坐在淺灰色坐墊上,腰板挺得筆直,像坐在刀尖上。
林稚給他倒了杯茶,他沒喝。
她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點心,拆開放在桌上,是萩餅,實彌愛吃的那種。
實彌看了一眼,沒動。
林稚也不催他,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喝,偶爾咬一口。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弟玄彌。」
林稚開口了,「他那個體質,我研究過了。有辦法控制,不用吃鬼也能穩住。」
實彌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什麼時候?」他的聲音還是硬的,但比剛才鬆了一點。
「下個月吧,讓他來蝶屋住幾天,我給調理調理。」
實彌沉默了幾息,說「好」,然後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悶悶地說了一句「點心不錯」,然後走了。
林稚笑了一下。
桌子空了,實彌走的時候把餅拿走了,連盤子都沒留。
林稚在談心屋門口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開放時間——每周一三五下午兩點到五點,其他時間想來的也可以,但最好提前說一聲。
蝴蝶忍路過的時候看到了,說「你還搞得挺正式」,林稚說「那當然,我可是專業的」。
蝴蝶忍挑眉:「你學過?」
林稚愣了一下,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教室、黑板、PPT上的字、老師在講台上說話。
還有比人還高的書籍。
她記得那間教室的窗戶很大,陽光照進來落在課桌上,暖洋洋的。
「學過。」她說,「學過一點。」
蝴蝶忍沒追問,走了。
林稚站在談心屋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楓樹,葉子開始紅了,一片一片的,風一吹就往下掉。
她想起剛才腦子裡閃過的那個畫面。
原來的世界——教室,課桌,白色的牆,黑板上寫著字。
那些畫面很模糊,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那是她的記憶,是她還沒完全想起來的部分。
系統面板彈了一下。
【記憶解鎖:25%→28%】
【新增記憶模塊:學醫時期·考試周。】
林稚盯著面板看了兩秒,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畫面——她坐在宿舍床上,抱著那本《內科學》,從晚上九點背到凌晨兩點。
書很厚,翻頁的時候手指壓不住,紙頁嘩嘩響。
她嘴裡念念有詞,什麼「心臟聽診區分為二尖瓣區、肺動脈瓣區、主動脈瓣區、主動脈瓣第二聽診區、三尖瓣區」,什麼「室性期前收縮的心電圖特徵為提前出現的寬大畸形的QRS波群」,背到後來腦子都不轉了,嘴巴還在動。
隔壁床的同學睡了一覺醒來,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說「你還在背啊」,她說「明天考試」。
同學說「你背了多少了」,她說「才背了三百頁」,同學沉默了一下,說「那你繼續瘋吧」,翻了個身又睡了。
後來那門考試她一次過了,全班第一。
拿到成績單的時候她想的是——這輩子都不想再背這麼多書了。
結果現在倒好,穿越了,失憶了,又從頭開始想。
人果然不能亂立flag。
她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路過的小澄正好經過,看見林稚一個人站在門口笑,愣了一下,端著藥盤走了。
走遠了才小聲跟旁邊的清說「林稚姐姐一個人在那笑」,清說「可能是在想什麼開心的事」,小澄說「笑得有點嚇人」,清說「你小聲點」。
傍晚的時候,義勇來了。
他站在談心屋門口,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又看了一眼門口的開放時間,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林稚正坐在深藍色的坐墊上翻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他,把書放下了。
「你怎麼來了?」
「路過。」
林稚看了他一眼。
這人以前「路過」蝶屋,現在「路過」談心屋,反正不管她搬到哪裡,他都能路過。
「坐吧。」她指了指對面的淺灰色坐墊。
義勇坐下了。
他不像實彌那樣硬邦邦的,但也沒放鬆到哪裡去,脊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
林稚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今天怎麼樣?」她問。
「還行。」
「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義勇想了想,說「沒有」。
林稚看著他那張臉,那張從認識她那天起就沒怎麼變過的臉,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笑了一下,義勇看見她笑,嘴角也跟著彎了一點。
「你笑什麼?」他問。
「笑你。
」林稚說,「人家來談心屋都是有心結的,你來幹嘛?」
義勇端著茶杯,看著她,過了兩秒說「看你」。
林稚的耳朵又紅了。
她把臉別過去,假裝在看窗外的紫藤花。
紫藤花早就謝了,只剩綠色的葉子在風裡晃。
義勇把茶杯放下,站起來,繞過矮桌,在她旁邊坐下了。
肩膀挨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
林稚沒躲,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窗外的葉子晃來晃去。
銀鈴在腳踝上輕輕響了一聲,像在笑。
談心屋開了不到一個星期,來的人越來越多,有普通的隊員,有後勤的隱,有柱。
有的人來了,坐一會兒,喝杯茶,走了。
有的人來了,說幾句,停下來,過一會兒又接著說。
有的人什麼都不說,就那麼坐著,看窗外那棵老楓樹。
葉子一天比一天紅,風一吹就往下掉,掉了一地。
林稚不催,也不問。
她就是在那裡坐著,等。
她想起自己學醫的時候,老師說過一句話——「有時候病人需要的不是藥,是一個能聽他把話說完的人。」
那時候她不太懂。
現在她懂了。
【大正秘聞·行冥的談心時間】
行冥走進談心屋的時候,林稚正在吃點心。
他個子太高,進門的時候彎了一下腰,手裡還抱著雪靈狐。
雪靈狐在他懷裡縮成一團白球,尾巴蓋住臉,一副「我不想見人」的樣子。
「行冥先生,坐。」
林稚指了指對面的墊子。
行冥坐下,把雪靈狐放在膝蓋上,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
「你最近哭得少了。」林稚說。
「嗯。」行冥點了點頭,「上次你說讓我少哭一點,我試了試。確實能忍住。」
「那你今天來幹嘛?」
行冥沉默了一會兒,摸著雪靈狐的毛。
雪靈狐被他摸得舒服了,從尾巴底下探出眼睛來,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我想問問你。」行冥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你是怎麼知道……那些孩子還活著的時候,我心裡就好了?」
林稚想了想,說「因為我也有過」。
「你也……」
「嗯。我以前覺得,如果我做得夠好,就不會有人死。後來發現不是那樣。該死的還是會死,該活的還是會活。我能做的,就是在我還在的時候,多做一點。」
行冥沒說話,但嘴唇在抖。
行冥接過手帕,沒擦,攥在手心裡。
「沒哭。」他說。
話音剛落,眼淚從眼眶裡掉下來,砸在手帕上。
林稚嘆了口氣。
雪靈狐從他膝蓋上跳下來,跑回林稚腳邊,抖了抖毛,一臉「終於解脫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