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屋的開放時間後來定了下來,每周一、三、五的下午。
其他時間林稚也有事做。
實驗室的活她要盯著,丹藥要煉,傷員要看,偶爾還要出任務。
日子排得滿滿當當,但她覺得這樣挺好,忙起來就不會亂想。
周二那天早上,林稚坐在廊下吃早飯,突然想起一件事。
瑠火,杏壽郎的母親。
她那次穿越回去把瑠火的病治好了,但治完就回來了,之後一直沒去過煉獄家。
瑠火現在身體怎麼樣,丹藥夠不夠吃,她心裡沒底。
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轉頭看旁邊的義勇。
「我想去一趟煉獄家。」
義勇正在喝味噌湯,聞言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
「去看瑠火夫人?」
「嗯。上次給她治了病,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順便看看槙壽郎先生。」
義勇的筷子頓了一下。
槙壽郎,煉獄杏壽郎的父親,原炎柱。
義勇剛當上水柱那陣子,跟槙壽郎共過事。
那時候槙壽郎還是炎柱,脾氣大,嗓門大,打起架來不要命。
義勇那時候話更少,兩個人出任務,一路上說的話不超過十句,但配合得意外的好。
後來槙壽郎的妻子瑠火病逝,他就變了。
辭了柱的位置,把自己關在家裡,喝酒,發脾氣,看什麼都不順眼。
杏壽郎跟他說話,他罵。
千壽郎跟他說話,他摔東西。
再後來,杏壽郎一個人扛起了煉獄家,千壽郎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義勇想起那些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我跟你去。」他說。
出發的時候,林稚換了一身乾淨的和服,淺藍色的,袖口繡著幾朵白色小花。
頭髮用桃花枝半綰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義勇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伸出手。
林稚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攏,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兩人牽著手往馬廄走,銀鈴叮叮噹噹響。
經過廊下的時候,蝴蝶忍正端著茶杯站在那裡,看見兩人牽在一起的手,眉毛挑了一下,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轉身走了。
義勇沒看她,林稚也沒看。
兩個人現在臉皮都厚了——牽個手而已,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上馬的時候,義勇先把林稚托上去,自己再翻身上來,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抓韁繩。
林稚靠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他的手臂拉過來環在自己腰上,還拍了拍,意思是「抱緊點」。
義勇的手臂收緊了一點,下巴擱在她頭頂。
「走了。」他說。
馬跑起來,風從耳邊刮過去,林稚的頭髮被吹到義勇臉上,他也不躲,就那麼貼著。
——
杏壽郎聽說林稚要來,高興得在院子裡喊了一嗓子,把樹上的麻雀全嚇飛了。
千壽郎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書,聽見哥哥的喊聲,抬頭看了一眼。
「千壽郎!林稚姑娘要來!還有富岡先生!」
千壽郎把書合上,嘴角彎了一下。
他記得林稚,上次哥哥寫信回來說過,有個白髮粉梢的姐姐治好了母親的病。
他沒見過林稚,但他見過義勇。
義勇以前來過煉獄家,那時候父親還沒變成現在這樣,義勇和父親坐在廊下喝茶,兩個人都沒什麼話,但氣氛不冷。
千壽郎那時候還小,躲在紙門後面偷看,被義勇發現了。
義勇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從袖子裡掏出一顆糖放在廊下,然後走了。
千壽郎把那顆糖吃了,是甜的。
後來父親變了,義勇再也沒來過。
林稚和義勇到煉獄家的時候,是下午。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院子裡種了一棵很大的松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
松樹下放了一張石桌,桌上擺著一盤柿種,旁邊是幾隻茶杯。
杏壽郎站在門口等他們,金紅色的頭髮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林稚姑娘!富岡!你們來了!」
聲音大得林稚往後退了半步,義勇倒是面不改色——他習慣了。
「杏壽郎,你小點聲,耳朵要聾了。」
林稚揉了揉耳朵。
「唔姆!對不起!我太高興了!」
千壽郎從杏壽郎身後走出來,個子比林稚矮一點,頭髮也是金紅色的,但比杏壽郎的淡,眼睛是金紅色的,很亮。
他穿著深藍色和服,腰板挺得直直的,手裡拿著那本書,還沒放下。
「林稚姐姐,富岡先生,歡迎你們。」千壽郎鞠了一躬,禮數周全。
林稚看著這個少年,覺得他跟杏壽郎完全不一樣。
杏壽郎是火,燒得旺,隔著八百里都能感受到溫度。
千壽郎是燈,安安靜靜地亮著,不刺眼,但暖。
「你就是千壽郎?」林稚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哥哥老提起你。」
千壽郎的臉紅了一點,攥著書的手指緊了緊。
「謝、謝謝您救了我母親。」
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稚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千壽郎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點了穴。
「不用謝。你母親人好,不該死。」
千壽郎的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用力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義勇站在旁邊,看著林稚蹲下來跟千壽郎說話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
林稚感覺到他的視線,抬頭瞪了他一眼,義勇把視線移開了,耳朵尖有點紅。
瑠火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林稚差點沒認出來。
上次見瑠火,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臉色灰白,咳嗽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像一盞快滅的燈。
現在的瑠火,臉上有肉了,皮膚白了,眼睛有光了,走路穩穩噹噹,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穿著淺紫色的和服,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根簪子,整個人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十歲。
「林稚姑娘。」
瑠火走到林稚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半天沒起來。
「瑠火夫人,您別這樣。」林稚趕緊扶她。
瑠火直起身,眼眶紅了,但臉上是笑著的。
「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我不知道怎麼謝你。」
「您好好活著就行。」
林稚說,「杏壽郎和千壽郎需要您。」
瑠火點了點頭,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轉頭看義勇。
「富岡先生,好久不見。你比以前高了。」
義勇微微點頭,喊了一聲「瑠火夫人」,就沒了下文。
瑠火沒在意,她知道義勇就是這樣的。
瑠火轉身去泡茶的時候,義勇的手從袖子裡伸過來,碰了碰林稚的手指。
林稚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指張開,讓他插進來,十指扣在一起。
杏壽郎正好回頭,看見了,愣了一下,然後「唔姆」了一聲,把臉轉過去了,覺得自己不該看。
千壽郎沒看見,他正低頭把手裡的糖拆開,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