槙壽郎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筆直。
金紅色頭髮亂糟糟的,眼神不渾濁,臉上沒有以前那種頹喪的表情。
義勇看見他的時候,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槙壽郎走到廊下,看了義勇一眼。
「富岡。你來了。」
「槙壽郎先生。」義勇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不冷不熱。
但林稚注意到,義勇站著的姿勢變了。
平時他站著,重心在兩腿之間,不偏不倚。
現在他的重心往左腳偏了一點,身體微微側向槙壽郎的方向——那是共事過的人才有的默契,身體記住的東西,腦子不用想。
槙壽郎也注意到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刀法有沒有退步?」槙壽郎問。
「沒有。」
「那就好。以前你就有天賦,別浪費了。」
「嗯。」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沒再說話。
但林稚覺得,他們之間好像說了很多。
槙壽郎轉頭看向林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林稚?」
「是。」
「謝謝你救了我妻子。」
聲音不大,但很沉,像從胸腔里壓出來的。
槙壽郎這個人,一輩子沒跟幾個人說過謝謝,嘴硬得很。
林稚看著他,說「不用謝」。
槙壽郎又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晚上留下來吃飯。」
杏壽郎在旁邊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金紅色的頭髮在風裡晃。
下午,杏壽郎拉著義勇去後院切磋。
林稚和千壽郎坐在廊下,瑠火去廚房準備晚飯,千壽郎把書放在膝蓋上,但沒翻開。
「千壽郎,你平時在家做什麼?」林稚問。
「看書,練劍,幫母親做家務。」
「練劍?你也練劍?」
千壽郎搖了搖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像哥哥那樣有天賦。父親說我不適合當劍士。」
林稚看著他的側臉,少年人的輪廓還沒長開,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長。
「那你喜歡練劍嗎?」
千壽郎想了想,說「喜歡」,語氣很輕,但很堅定。
「喜歡就練。不用管別人怎麼說。」
千壽郎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林稚,嘴唇動了一下。
「林稚姐姐,您為什麼要救我母親?您不認識她,跟她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欠我們家人情。」
林稚想了想,說:「因為我能做到」。
千壽郎沒說話,等她繼續。
「我學過救人。學了那麼多年,會了很多東西。如果我會的東西不用,那學了幹嘛?」
「可是……」千壽郎低下頭,「您救了那麼多人,那些人里有很多跟您非親非故。您不覺得累嗎?」
林稚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千壽郎的頭。
「累啊。但累也要做。你想想,如果你掉進水裡了,岸上有人會游泳,但他站在那裡不動,說『我累了,不想下水』,你怎麼辦?」
千壽郎愣了一下,說「那我就淹死了」。
「對。所以我不能站在那裡不動。」
林稚把手收回來,看著院子裡的松樹,「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不是說著好聽的,是真的。你會的東西越多,你能做的事就越多。你看到有人需要幫忙,你做不到,那沒辦法。但如果你做得到,你憑什麼不做?」
千壽郎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書抱在懷裡,用力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林稚笑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顆糖遞給他。
千壽郎接過糖,沒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後院傳來刀鋒破空的聲音,偶爾夾著杏壽郎的「唔姆」。
林稚站起來,走到院子邊上往外看了一眼——杏壽郎和義勇正打得不可開交,兩個人的刀都快得看不清。
義勇感覺到她的視線,手上慢了一拍,杏壽郎的刀從他肩膀旁邊削過去,差一點就碰到了。
「富岡!你走神了!」杏壽郎收刀,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義勇沒說話,朝林稚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稚沖他笑了笑,擺了擺手。
義勇把視線收回去,刀又舉起來了,但耳朵尖紅了一點。
晚飯的時候,全家圍坐在一起。
槙壽郎坐在主位,瑠火坐在他旁邊,杏壽郎和千壽郎坐一邊,林稚和義勇坐對面。
槙壽郎倒了一杯酒,端起來看了義勇一眼。
「富岡,喝一杯。」
義勇端起杯子,兩個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沒說話,但那一下碰杯的聲音很清脆,像兩塊石頭撞在一起。
瑠火不停地給林稚夾菜,碗裡的菜堆成了小山。
「瑠火夫人,夠了夠了,吃不下了。」
「你太瘦了,多吃點。」
「我真的吃不下了。」
杏壽郎在旁邊大口吃飯,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母親做的飯最好吃了」。
千壽郎小口小口地吃,嘴角一直彎著,眼睛亮亮的。
槙壽郎喝著酒,沒怎麼說話。
但林稚注意到,他看了瑠火好幾次,每次看的時候,眼神都跟看別人不一樣。
不是熾熱的,是安靜的。
像一個人在確認另一個人還在。
林稚低頭扒了一口飯,桌子底下,義勇的手伸過來,放在她膝蓋上。
她沒躲,把腿往他那邊靠了靠。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林稚和義勇告辭,瑠火送到門口,拉著林稚的手不松。
「下次再來。我給你做酸梅湯。」
「好。」林稚點頭。
杏壽郎站在門口,雙手叉腰,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唔姆!林稚姑娘!富岡!路上小心!」
義勇「嗯」了一聲。
林稚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千壽郎。
千壽郎站在杏壽郎身後,手裡還攥著那顆糖,朝她揮了揮手。
林稚也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月光照著路,銀鈴在腳踝上叮叮噹噹響。
走出一段距離,周圍沒人了,義勇伸手拉住林稚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林稚沒站穩,撞進他懷裡,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幹嘛。」林稚的聲音悶悶的,埋在他胸口。
「沒幹嘛。」
「沒幹嘛你親我。」
「想親。」
林稚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晶晶的。
她踮起腳,在他嘴角回親了一下。
義勇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
兩個人就那麼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松樹的氣味,混著林稚身上的蓮花香。
「走吧。」林稚推了推他的胸口。
義勇鬆開手,但沒有完全鬆開,手指從她手腕滑下去,扣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兩個人牽著手往回走,影子拖在身後,一個長一個短,被月光拉得變了形。
銀鈴還在響,叮叮噹噹的,像是在替她說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回蝶屋的路上,林稚想起一件事。
她轉頭看義勇,「你跟槙壽郎先生共事的時候,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義勇想了想,說「跟你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林稚愣了一下,「哪裡差不多?」
義勇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楚。
「能做的事,就去做。不廢話。」
林稚笑了一下,沒說話。
走了幾步,義勇又開口了。
「他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劍士的路是自己選的。選了就別回頭。」
林稚側頭看了他一眼。
義勇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冷冷的,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把手握緊了一點,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義勇沒說話,但手指也收緊了。
兩個人並肩走著,月光鋪了一路。
銀鈴一聲一聲地響,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慢慢走,不著急,路還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