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屋開了半個月以後,林稚決定去一趟淺草。
戰國的時候她聽過淺草的名字,但沒去過。
那時候每天都在趕路、打架、救人,哪有功夫逛街。
她跟蝴蝶忍說了這事,蝴蝶忍從實驗室里抬起頭,手裡還握著移液器,說「你去唄,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林稚說「我哪裡閒了」,蝴蝶忍說「你每天下午在談心屋坐著喝茶,那叫閒」,林稚想了想,覺得好像確實沒法反駁。
義勇聽說她要出門,把刀別在腰上站到了門口。
林稚看了他一眼,說「我出去逛逛,你不用跟著」,義勇說「我也去逛逛」,林稚說「你去淺草逛什麼」,義勇說「逛」。
林稚沒再問了。
反正這人從認識她那天起就沒變過,她說去哪,他就跟到哪。
到淺草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淺草比林稚想像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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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來人往,賣東西的吆喝聲從街頭傳到街尾。
有人賣糰子,有人賣糖人,有人賣一些林稚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
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著,把整條街照得暖融融的。
她在一家攤位前停下來,拿起一個貓形木雕看了看,覺得有點像雪靈狐,就買下來了。
義勇跟在她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
他不說話,也不催她,就那麼跟著。
林稚走到哪他跟到哪,像一條拴了繩子的狗,繩子那頭在林稚手裡。
路過一條小巷的時候,沒什麼人,義勇伸手拉住了林稚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個手包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林稚沒掙,也沒回頭,但手指回扣了一下,扣在他指縫裡。
兩個人就這麼牽著手走了一段。
銀鈴叮叮噹噹的,和木屐聲混在一起,聽著很輕快。
快到茶屋的時候,義勇才把手鬆開,手指從她指縫裡慢慢抽出來,指尖在她掌心多停了半拍。
林稚在一家茶屋門口停下來,說「進去坐坐」,義勇點頭。
茶屋不大,幾張桌子,光線暗但乾淨。
林稚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義勇坐在她對面。
老闆娘端了兩杯茶上來,林稚喝了一口,覺得一般,但也不難喝。
她正想跟義勇說「這茶沒你泡的好喝」,餘光掃到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紫色的和服,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她坐得很直,喝茶的動作很慢,像是不捨得喝完。
對面坐著一個穿黑色和服的年輕人,臉繃著,表情不太好看,像是在跟誰生氣。
林稚認出來了。
是珠世。
珠世也看見了她。
茶杯端到嘴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
她的眼睛盯著林稚,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林稚站起來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義勇跟過來,沒坐,站在林稚身後。
他的位置剛好能看見整個茶屋的門口,手搭在刀柄上。
「好久不見。」林稚說。
珠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眼眶慢慢紅了。
「星稚大人。」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風吹散,「您還記得嗎?」
「記得。」林稚說,「戰國的時候,我們見過。那時候你身不由己,做了不想做的事。後來我把丹藥給你,你自由了。」
珠世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擦,就那麼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對面的年輕人慌了,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掏手帕,遞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
「珠世大人,您怎麼了?這個人是誰?她是不是欺負您了?我——」
「愈史郎。」
珠世接過手帕,聲音還帶著顫,「沒事。這位是……一位故人。是我的恩人。」
愈史郎扭頭看林稚,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敵意。
他上下打量了林稚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後的義勇,嘴巴抿成一條線,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
林稚沒理他,看著珠世說:「你這些年還好嗎」。
「還好。」
珠世擦掉眼淚,聲音穩了一些,「一直在研究。研究鬼,研究血,研究怎麼徹底擺脫那個人。您戰國的時候給我的那顆丹藥,我研究了很久。沒有它,我走不到今天。」
「那是你自己厲害。」
林稚說,「丹藥只是一把鑰匙,門是你自己推開的。」
珠世搖了搖頭,說「沒有鑰匙,我連門都找不到」。
她頓了一下,「星稚大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做了好事不認帳。」
林稚笑了一下,沒接話。
「對了,幫我個忙。」林稚想起一件事。
珠世想了想,說「您說。」
「如果你以後遇到一對兄妹。哥哥紅頭髮,額頭上有一道疤。妹妹是鬼,嘴裡咬著竹枷。」
「那個妹妹叫禰豆子,她不傷人,有自己的意識。我給她調理過身體,她已經在克服陽光了。你要是遇到了,可以看看她的情況,對研究應該有幫助。」
珠世的眼睛亮了一下。
「克服陽光?」
「嗯。用我的血調理的。」
林稚說,「我跟一般人不太一樣,我的血……有點特殊。」
珠世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她沒追問,但林稚知道她懂了。
「至於完全恢復人類的辦法——」
林稚頓了一下,「我有。但現在不是時候。我還有事情沒做完,等做完了,我會來找你。」
珠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我明白。」她說,「您有您的路要走。我會繼續研究,等您來的時候,也許我能幫上忙。」
林稚笑了,說「你一直都能幫上忙。你的醫術,我認可的。比我強。」
珠世搖頭:「星稚大人過謙了。」
「沒謙虛。」林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是靠丹方混飯吃,你是自己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不一樣。」
珠世沒再爭,但嘴角彎著,看起來很受用。
愈史郎在旁邊已經快坐不住了。
從林稚坐下來開始,他的表情就沒好過。
一開始是警惕,後來是敵意,再後來聽到珠世說「恩人」、看到珠世掉眼淚、聽到珠世說「您給了我自由」,他的臉色從青變黑從黑變紫,像被人往嘴裡塞了一把酸梅。
他盯著林稚,眼神陰惻惻的,像一隻護食的貓。
不,比貓凶。
貓護食至少還會哈氣,他連哈氣都不哈,就那麼盯著,眼睛裡寫滿了「你誰啊珠世大人憑什麼對你這麼好」。
林稚感覺到了那道視線,扭頭看了他一眼。
愈史郎沒躲,眼神更凶了,嘴角往下撇,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不高興」的氣息。
「你養的?」林稚轉回頭問珠世。
珠世笑了一下,說「算是吧。他叫愈史郎,幫了我很多忙」。
「珠世大人!」
愈史郎的聲音拔高了一截,「我、我不是您養的!我是——」
「是什麼?」珠世偏頭看他。
愈史郎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臉漲得通紅,最後憋出一句「是您最忠實的助手」。
珠世「嗯」了一聲,轉回去繼續喝茶。
愈史郎的表情更委屈了,像一隻被主人忽視了的大型犬。
他又看了林稚一眼,這次眼神里除了敵意還多了一層東西——嫉妒。
赤裸裸的嫉妒,擺在臉上不帶掩飾的。
林稚覺得有點好笑。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義勇。
義勇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那兒,刀抱在懷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珠世喊「星稚大人」的時候他沒反應,愈史郎發瘋的時候他也沒反應,就那麼站著。
但林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他放空的時候的小動作,就是手閒著沒事幹。
就像她無聊的時候會晃腳上的鈴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