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乎是下午來的。
談心屋的門開著,林稚坐在深藍色的坐墊上翻醫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把書頁照得發白。
雪靈狐趴在她腳邊,尾巴蓋在臉上,睡得正香。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林稚抬頭,看見香奈乎站在門口。
粉色的和服,頭髮比以前長了一點,在肩膀的位置垂著。
她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林稚沒看清,但她知道那是什麼——硬幣。
香奈乎的那枚銅幣,從她進蝶屋那天起就沒離過手。
林稚笑了。
從心裡往外翻的笑,眼睛彎著,嘴角翹著,整張臉都亮了一下。
她看著香奈乎,就像看自家的妹妹。
「香奈乎,坐。」
香奈乎走了進來,步子不快不慢,在淺灰色的坐墊上坐下。
坐姿很正,脊背挺直,膝蓋併攏,手放在腿上。
那枚銅幣被她攥在掌心裡,指縫間露出一點古舊的銅色。
林稚注意到,她的手沒有在抖。
以前香奈乎做決定的時候,手會抖。
硬幣拋起來的時候,她會不自覺地咬嘴唇,眼睛盯著硬幣在空中翻轉的軌跡,然後在落下來的那一刻閉上眼睛。
不管結果是什麼,她都會照做,但那個過程是緊張的,像在等一個判決。
現在她不拋了。
她已經很久不用硬幣決定事情了。
但銅幣還在手裡,攥著,指腹在邊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習慣這個東西改起來很慢,但她已經在改了。
林稚沒提硬幣的事。
她把手裡的醫書合上,放到一邊,給香奈乎倒了一杯茶。
茶是早上泡的,還溫著,香氣淡淡的,聞著讓人安心。
「今天怎麼有空來?」林稚問。
香奈乎捧著茶杯,低頭看著杯里的茶湯,沒說話。
林稚也不催她。
談心屋開了快一個月了,她學會了一件事——等。
等對方開口,等對方想好了再說。
不催,不問,不給壓力。有時候安靜比說話更有用。
過了好一會兒,香奈乎抬起頭,看著林稚。
「林稚姐姐。」她喊了一聲。
「嗯。」
「我……」香奈乎頓了一下,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緊了一點,「我想跟你說說話。」
林稚又笑了,跟剛才不一樣。
剛才的笑是看見妹妹的高興,現在的笑是「你終於願意開口了」的欣慰。
「好啊。」她說,「你說,我聽著。」
香奈乎的嘴角彎了一點,很小的弧度,不注意根本看不見。
但林稚看見了,她看見了香奈乎嘴角那一點彎,也看見了她攥著硬幣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雪靈狐在腳邊翻了個身,尾巴從臉上挪開,露出半隻眼睛。
它看了一眼香奈乎,又閉上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老楓樹葉子已經紅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風裡。
林稚沒說話,等著。
香奈乎低頭看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那枚銅幣被她擱在膝蓋上,沒攥著了,就那麼擱著,陽光下泛著舊舊的光。
「我想去參加最終選拔。」香奈乎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林稚看著她。
香奈乎沒抬頭,還在看茶杯,但她的肩膀比剛才挺得直了一點,像把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整個人就鬆了一小口氣。
「你想好了?」林稚問。
「想好了。」
香奈乎抬起頭,看著林稚的眼睛。
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香奈乎看人的時候,眼睛裡總帶著一點猶豫,像在等別人告訴她「你可以這樣做」或者「你不可以這樣做」。
現在那點猶豫沒有了,乾乾淨淨的,像雨過天晴之後的院子,水洗過一樣透亮。
「我不想一直在蝶屋待著。」
香奈乎說,「我也想……像大家一樣。出任務,殺鬼,救人。」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我也想成為有用的人。」
林稚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她伸手把香奈乎膝蓋上那枚銅幣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早就是有用的人了。」
林稚說,「你在蝶屋幫了多少忙你自己不知道嗎?你照顧傷員,你學東西比誰都快,你認藥材記得比忍還清楚。你不是沒用,你是一直在用,只是你自己沒覺得。」
香奈乎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但是——」林稚話鋒一轉,「你想去選拔,我支持。」
香奈乎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林稚豎起一根手指,「活著回來。不是『儘量』,不是『我試試』,是必須。」
香奈乎看著那根手指,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她說。
林稚笑了,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像拍一隻小動物的腦袋。
香奈乎沒躲,以前她會躲,不是不願意,是不習慣。
現在她不躲了,甚至還微微偏了一下頭,讓林稚的手掌落得更順。
「行了,去吧。」林稚把手收回來,「忍和香奈惠那邊,我去說。」
香奈乎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林稚一眼。
「林稚姐姐。」
「嗯?」
「謝謝你。」
沒等林稚回答,她就走了。
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裙擺在廊下輕輕晃了一下,人就不見了。
林稚坐在墊子上,看著門口的空地,笑了一下。
「這孩子。」她說。
雪靈狐從腳邊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一眼林稚,把臉埋進爪子裡繼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