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炭治郎站在藤襲山山頂的出口處,身上全是傷。
左臂被鬼抓了一道口子,血把藍色水波紋的和服袖子染紅了一大片。
右腿也傷了,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但他在走。
藍色和服的下擺沾滿了泥和灰,但水波紋的紋樣還能看清,在晨光里像真的水面一樣泛著光。
香奈乎走在他旁邊。
她基本沒受傷。
粉色和服上沾了些灰,下擺濕了半截,臉上也擦乾淨,但僅此而已。
她走得很穩,步子不重不輕,呼吸也勻稱,像是剛從山上散步下來,而不是在山裡跟鬼拼了七天。
玄彌已經等在出口了。
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懷裡抱著刀,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沒睡。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看了炭治郎一眼,又看了香奈乎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什麼都沒說,但那個點頭的意思是「你們還活著」。
炭治郎注意到,玄彌的刀鞘上多了三道新鮮的刀痕——他這七天也沒閒著。
善逸是被伊之助拖出來的。
伊之助一隻手拽著善逸的衣領,像拖一隻死狗一樣把他從林子裡拖了出來。
善逸的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嘴裡還在念叨「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聲音已經啞了,像一隻炸毛的蒲公英。
伊之助把善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說「這傢伙太吵了,本大爺受不了了」。
善逸趴在地上,慢慢爬起來,看見陽光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僵住了。
「我……我還活著?」
「活著。」炭治郎說。
他看著善逸和伊之助,嘴角彎了一下。
在山裡最後一天,他們三個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起。
伊之助橫衝直撞,善逸哭哭啼啼,炭治郎在中間又勸又拉,莫名其妙就成了搭檔。
一起殺鬼,一起找吃的,一起在山洞裡擠著睡覺。
善逸抱怨伊之助打呼嚕,伊之助嫌善逸話多,炭治郎就笑著聽他們吵。
吵完接著走,走不動了炭治郎拽一把,鬼來了伊之助第一個衝上去,善逸被嚇得哇哇叫但該出手的時候一點不含糊。
香奈乎在一邊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笑。
七天下來,他們已經是朋友了。
善逸的眼眶又紅了。
這次他沒哭,但嘴唇抖了好幾下,最後擠出一句「我想回家」。
伊之助看了看炭治郎,看了看香奈乎,又看了看玄彌,最後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善逸。
「五個。」他數了一下,「就五個?」
炭治郎沒說話。
他記得報名的時候,山上站著幾十個人。
有比他壯的,有比他高的,有看起來比他厲害很多的。
七天之後,站在這裡的只有他們五個。
他轉過頭,看著山頂的方向。
山頂的老松樹下站著兩個人。
白髮粉梢的女人靠在樹幹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朝他們這邊看。
黑髮藍眼的男人站在她身後,刀抱在懷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落在這邊,一動不動的。
炭治郎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抬起手,朝那邊揮了揮。
白髮女人看見了他,也抬手揮了揮,嘴角彎著,笑得很開。
她身後的男人沒揮手,但炭治郎看見他的頭微微點了一下。
香奈乎也看見了。
她沒揮手,但攥著銅幣的手指鬆了一下,又把銅幣塞進了袖子裡。
善逸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伊之助把野豬頭套重新戴上,大步走在最前面。
玄彌跟在他後面,步子很重,但很穩。
香奈乎走在炭治郎旁邊,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
陽光照在藤襲山上。
紫藤花開了。
滿山的紫色,一串一串的,風一吹就晃。
花瓣飄下來,落在五個人的肩膀上、頭髮上、刀柄上。
沒有人說話,腳步聲在石階上篤篤篤地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山頂的老松下,林稚把茶杯收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回來了。」她說。
義勇「嗯」了一聲,把刀從懷裡放下來,站直了身子。
兩個人站在老松下,看著那五個身影從山頂的出口走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紫藤花瓣從他們頭頂飄過,落在林稚的白髮上,落在義勇的半半羽織上。
風從山裡吹出來,帶著花的香和血的腥,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
但林稚知道,那是活著的味道。
林稚站在老松樹下,看著山道盡頭冒出幾個腦袋。
第一個是炭治郎。
他走在最前面,額頭上那道疤在陽光下反著光,臉髒得跟花貓似的,左胳膊上的袖子撕了一條口子,血幹了變成暗紅色,粘在布料上硬邦邦的。
但他的腰挺得筆直,步子邁得很大,看見林稚的那一刻整個人亮了一下
第二個是香奈乎。
她跟在炭治郎身後兩步遠,整個人乾乾淨淨的,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微微彎著,那枚銅幣被她攥在手心裡,沒拋,就是攥著。
第三個是玄彌。
他走在最後面,步子重,像扛了千斤的東西走了一路,但臉上沒有傷,衣服也算齊整。
他看見林稚的時候點了下頭,林稚也朝他點了下頭。
還有兩個她不認識。
一個黃頭髮的,一邊走一邊抹眼淚,嘴裡還在嘟囔什麼。
一個戴野豬頭套的,光著上身,腰裡別著兩把破刀,走路的架勢像要把山道踩塌。
活的,能走的,沒缺胳膊沒缺腿。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沒哭。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點酸意壓回去,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笑到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到腮幫子都酸了。
「回來了?」她說。
炭治郎跑過來,在她面前站定,胸口起伏著,吸了好幾口氣才把話說利索。
「林稚姐姐,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稚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時候感覺他的骨頭比以前硬了,肩膀上的肉也厚了,不像以前那樣單薄。
「活著就好。」她說。
香奈乎走過來了,站在炭治郎旁邊,微微欠了欠身。
「林稚姐姐。」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穩。
林稚看著她,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香奈乎沒躲,甚至微微偏了一下頭,讓林稚的手指從她鬢角滑過去,動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樣。
「瘦了。」林稚說。
香奈乎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但眼睛裡有光。
玄彌站在最邊上,沒往前擠。
林稚朝他招了招手,他才走過來,步子還是那麼重,像怕把地踩壞了。
「還行嗎?」林稚問。
「還行。」玄彌說,「丹藥用了兩顆。」
「夠省的了。」林稚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拍炭治郎那下一樣重,「回去再給你補上。」
義勇手裡端著茶杯。
他從頭到尾沒站起來,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炭治郎的傷、看香奈乎的臉色、看玄彌的步態。
看完以後把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但林稚注意到他拿茶杯的那隻手比平時鬆了一點。
確認了「沒事」以後的鬆弛,像弓弦從拉滿的狀態慢慢收回來。
炭治郎走到義勇面前,鞠了一躬。
「富岡先生,我通過了。」
義勇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個字:「嗯。」
炭治郎直起身來,嘴角咧著,笑得跟以前一樣,眼睛彎彎的。
他知道富岡先生就是這個樣子,說一個「嗯」就是很好了,要是連「嗯」都沒有,那才是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