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趴在廊下,九條尾巴在身後鋪開,白的,毛茸茸的,尾尖帶著一抹淡淡的粉。
她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著院子裡的池塘,池水被風吹皺,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姐。」她喊了一聲。
林初從屋子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串剛穿好的貝殼風鈴。
黑髮從肩側垂下來,在陽光下泛著暖色。「幹嘛?」
「我想去海邊。」
林初的手停了一下,貝殼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聲。「海邊?你去海邊幹嘛?」
「找吃的。」林稚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掃落幾片花瓣,「聽說海邊有好多好吃的。魚、蝦、螃蟹,還有一種叫海膽的東西,長得跟刺蝟似的,打開裡面黃黃的一坨,可好吃了。」
林初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你一隻九尾狐,去海邊找吃的?」
「狐狸就不能吃海鮮了?」
林稚坐起來,尾巴在身後晃了晃,「我好歹也是修煉了幾百年的狐妖,想吃口海膽怎麼了?」
林初嘆了口氣,把貝殼風鈴掛在廊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行,你去吧。早去早回。」
林稚眼睛亮了一下,尾巴晃得更快了。
「姐你最好了!」她撲過去抱了林初一下,起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姐,你說海邊的妖怪會不會很兇?」
林初想了想:「海里的妖怪脾氣都不太好,你別惹事。」
「放心,我就找吃的,不惹事。」
九條尾巴在身後一晃,人已經不見了。
海邊比她想像的熱鬧。
浪花一層一層地往岸上推,碎在白沙上,發出嘩嘩的聲響。
空氣里有一股咸腥味,混著陽光曬過的沙子的味道,聞著讓人精神一振。
林稚穿著一件粉白相間的裙子,裙擺寬大,被海風吹起來的時候像一朵半開的花。
她把鞋脫了,赤腳踩在沙灘上,沙子被太陽曬得溫熱,腳趾陷進去的時候暖洋洋的。
她的尾巴從裙擺下面鑽出來,九條白的,在身後輕輕擺動,尾尖那抹粉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耳朵也從頭髮里冒出來了,尖尖的,毛茸茸的,微微轉動著,聽著四面八方的聲音。
「魚呢?」她蹲下來,伸手在淺水區撈了一把,手指從水裡穿過去,什麼都沒撈著。
「螃蟹呢?」她又換了個地方撈,還是什麼都沒撈著。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尾巴垂下來在腳踝邊掃了一下。
「行吧,看來得往裡走走。」
她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段,沙灘漸漸變窄,礁石多了起來。
海浪拍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水花,石頭縫裡長著綠油油的海藻,在潮水退下去的時候露出來,黏糊糊的,看著不太好吃。
林稚蹲在一塊大礁石上,低頭看著腳邊的水窪。
水窪里有幾顆小石子,被水泡得圓潤,在陽光下泛著光。
她伸手撈了一顆起來,對著光照了照,石頭的顏色是淡淡的灰白色,不亮,但邊緣被水磨得光滑,摸上去涼絲絲的。
她揣進袖子裡。
又撈了一顆,淺粉色的,像被海水泡淡了的桃花。又揣進袖子裡。
再撈一顆,透明的,像玻璃,但比玻璃重。
她翻來覆去看了看,覺得這東西好像不值錢,但挺好看,又揣進了袖子裡。
她在這片水窪里蹲了小半個時辰,袖子裡塞了七八顆石頭,全是撿的,沒找到吃的。
「什麼嘛。」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說好的海鮮呢?」
話音剛落,前面那片海面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林稚的耳朵豎起來了。
她站在礁石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片海。
浪還在翻,但中間有一塊地方不太一樣——水面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遊動。
那個東西的形狀不像魚,太長,太流暢,像一條被拉長了的光。
她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腳踩在濕漉漉的礁石上,尾巴在身後微微繃著。
水面破開的時候,聲音比林稚想像的大。
浪花從中間往兩邊推開,碎成一片白色的水沫,有什麼東西從水底下升上來。
先是一雙手撐在礁石邊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被海水泡得發白。
然後肩膀露出來了——很寬,比林稚見過的任何人的肩膀都寬,肩胛骨的線條在水光里清晰得像刻出來的。
接著是胸口。
腹肌。
八塊,整整齊齊,從胸肌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際,每一塊的輪廓都被水光勾得清清楚楚。
腰收得很緊,往下的線條流暢地收進魚尾里。
然後林稚看到了那條尾巴。
深藍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光,每一片都有成年人的巴掌那麼大,排列得整整齊齊,從腰際一直延伸到水底,根本看不見盡頭。
那條尾巴太長了,比他的上半身長出一大截,尾鰭在水面下慢慢擺動,掃開的水波紋一直推到十幾步外的礁石邊上才碎掉。
他整個人都很大。
光是肩膀就比她寬出將近兩倍,坐在水裡的高度跟她站在礁石上差不多齊平。
黑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和肩膀上,發尾垂到鎖骨的位置,水珠從發梢滴下來,順著胸肌的溝壑往下淌,在腹肌的縫隙里停了一下,又滑進魚尾和身體的交界處。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林稚的尾巴在身後慢慢地展開,九條全出來了,蓬鬆的,白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尾尖那抹粉微微抖了一下。
她的耳朵完全立起來了,尖端微微向前傾,像兩隻警惕的三角形小傘。
她往後退了半步,赤腳踩在礁石的邊緣,腳跟懸空了一瞬又踩實了。
那個人魚也往後退了半尺,像是在確認她不會跑。
尾巴在水面下擺動了一下,掀起的波浪把周圍的水面攪碎成細碎的光點。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海浪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是誰?」
林稚沒答,歪著頭看著他。
九尾狐妖的直覺告訴她面前這個東西不是妖怪,至少不是陸地上的妖怪,他身上沒有妖氣,只有一股海的腥鹹味,混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香——像深海里某種開花的植物,被水流裹著漂了很久才浮上來的味道。
「你先說你是誰。」她說。
那人魚看了她兩秒,尾巴在水面下輕輕擺了一下,像是做了個什麼決定。
那條尾巴擺動的時候,尾鰭掃過水麵,掀起的水花濺到林稚腳邊的礁石上,濺濕了她的裙擺。
「義勇。」他說,「人魚族的。」
他說話的聲調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個平等的對象說話。
林稚注意到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的尾巴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臉上。
「人魚族的?」
「嗯。」
林稚想了想,她覺得人魚族的應該不會隨便吃狐狸。
她往前邁了一小步,蹲在礁石邊緣,裙擺鋪開在石頭表面上,粉白色的布料被海水洇濕了一小片。
她低頭看著他,尾巴在身後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你在這裡幹嘛?」
「巡邏。」
義勇說,「這片海是王族的領海。」
林稚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那你巡邏完了嗎?」
「……嗯。」
「那你走吧。」
她擺了擺手,「我找吃的呢,你別打擾我。」
他的尾巴在水下又擺了一下,尾鰭掃過的水波推到她腳下的礁石上,濺起一小片水花,落在她裙擺上,留下幾顆深色的水印。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