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山的夜晚濕冷得不像話。
炭治郎躺在地上,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疼,血從額頭往下淌糊了半隻眼睛。
他聽見自己喊了「林稚姐姐」,然後後腦勺那根繃著的弦就斷了。
蝶屋廊下,月光很好。
林稚窩在義勇懷裡,尾巴收著沒放出來,只留了兩隻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尖在頭頂輕輕晃。
義勇一隻手扣在她腰上,另一隻手擱在膝頭。
雪靈狐趴在他們腳邊,把腦袋埋進毛團里睡得打小呼嚕。
林稚耳朵突然豎了一下。
系統面板跳出來了。
【檢測炭治郎血量低於20%,建議宿主立即傳送。】
她拿手肘頂義勇胸口,「炭治郎出事了。」
義勇已經站起來了,手還握著她的手腕沒鬆開。
「一起過去吧。」林稚也站起來,她覺得腰上一緊,整個人被義勇抄著裹進懷裡,白光一閃,兩人消失在原地,雪靈狐看了一眼,搖了搖尾巴繼續睡覺。
兩人再睜眼已經站在蜘蛛山的黑林子中間了。
炭治郎仰面躺在碎葉和斷枝堆里,日輪刀斷成兩截插在泥地里,胸口還在喘氣但喘得不太連貫。
對面的鬼歪著頭看他們,血紅色的絲線在指間纏纏繞繞,像在織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身高不高,穿著一件灰白條紋的和服,瞳孔縮成豎線,像貓看見了一條剛出水的魚。
他身後吊著幾個被蛛絲裹成繭的鬼殺隊隊員,繭殼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裡頭的人還在掙扎,手腳偶爾撐出輪廓又縮回去。
林稚從義勇懷裡掙出來,蹲到炭治郎旁邊先丟了道初綻。
淡金色光團沒入胸口的時候炭治郎咬緊了後槽牙,喉結滾了一下,嘴唇微張:「姐姐……善逸他們……還有別的隊員,山田和佐藤他們,被絲線纏住了……」
「你姐夫去救了。」
林稚從袖口裡摸出一條乾淨手帕,按住炭治郎額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力道不重,但壓得很穩。
她把他額前被血黏住的碎發撥開,指尖涼涼的:「先顧你自己。」
義勇已經走出三步遠了。
他拔刀的動作很輕,刀鋒出鞘時幾乎沒聲音,像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
凪展開的那一瞬間,累的血鬼術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似的,密不透風的蛛絲網裂開一道口子,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義勇臉上。
他額前的黑髮被風撩起來,深藍色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
然後他劈了一刀——平砍,甚至算不上什麼型。
就是普普通通地抬起手腕落下去,刀鋒從累脖子上切過,跟切豆腐差不多。
鬼的頭顱飛起來的時候眼珠子還轉了一下,像是在想「我怎麼就死了」。
半空中那兩顆眼球最後聚焦了半秒,落在義勇的半半羽織上,左半龜甲紋,右半緋紅,然後連頭帶身體一起化了灰。
「你是柱……」累的殘音還沒落盡,義勇已經收刀入鞘,刀身上的血被甩出去濺在落葉上,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很直。
但他沒停下。
他反手又切斷了吊著隊員的蛛絲,那幾個繭團從半空墜落,摔在落葉堆里悶響幾聲。
義勇走過去,用刀尖挑開繭殼——裡面滾出兩個年輕的鬼殺隊隊員,面色青白,但還有呼吸。
義勇把刀插回腰間,俯身把他們從絲線殘骸里拖出來,往林稚的方向推了推,然後直起身,目光掃過林子邊緣,確認沒有新的氣息靠近。
林稚蹲在炭治郎旁邊看完了全程。
她看見義勇收刀時手背那根青筋還沒完全消下去,看見他轉身時羽織下擺甩出一道弧線,看見他彎腰撈人的時候肩膀壓得很低以免擋到月光。
她把炭治郎額角的傷口貼好了,鬆手的時候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我老公真好看。」
炭治郎還在躺著重傷。
聞言胸口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他盯著頭頂的樹冠看了兩秒,嘴唇動了動,把「您能不能先治我」咽了回去,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是把按著肋側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林稚已經站起來往林子深處走了,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瓶丹藥,銀鈴在腳踝上叮叮噹噹響了幾聲,尾音拖得有點長。
「善逸在湖上,伊之助在林子裡,山田和佐藤你姐夫撈出來了,先撿豬還是先撿尖叫雞?」
義勇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還搭在刀柄上。
他偏頭看了林子西邊一眼:「豬在那邊,善逸在湖上面,屋頂。那兩個隊員清醒了,自己坐著回氣。」
「那就先撿豬。」林稚步子轉了個方向。
他們找到伊之助的時候他正靠在一棵斷了的樹幹上,野豬頭套歪在一邊,露出來的臉灰撲撲的沾滿血和泥。
左胳膊以不太正常的角度垂著,但腰板挺得筆直,看見林稚走過來還試圖站起來:「本大爺還能打!」
義勇已經走過去蹲下了。
他托著伊之助的小臂摸了摸骨頭的斷口,伊之助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但硬是沒縮手。
義勇沒說話,抬頭看了林稚一眼——就一眼。林稚懂了。
她走過來蹲下,手指按在伊之助肘關節上方:「別動啊。」
初綻打進去的時候伊之助梗著脖子,腮幫子咬得梆硬。
骨頭復位的聲音「咔」了一聲,他哼都沒哼一下,等林稚鬆開手甩了甩手腕站起來的時候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謝謝。」
「走吧,還有一隻尖叫雞要撿。」
林稚回身的時候看了一眼義勇,義勇微微點頭,他伸手指了指來路的方向,山田和佐藤那兩個隊員正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其中一個朝這邊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能走。
湖心的小屋建在木頭樁子上,善逸被蜘蛛線綁著,眼睛閉著。
義勇從屋頂破洞跳進去的時候他「嗷」了一嗓子,看清來人之後愣了一瞬,然後目光越過義勇肩膀往他身後看——林稚正踩著水面飄過來,白髮在水汽里散開,發尾那抹粉被月光浸得有點發亮。
善逸嗓子啞了:「林稚姐姐……炭治郎……還有其他人呢,山田他們……」
「活著。」
林稚跳上木台,銀鈴響了一聲,「炭治郎斷了兩根肋骨,腿上有幾道深口子,但我治了,現在在回血。山田和佐藤被義勇從繭里拽出來了,皮外傷,沒大事。你們三個一個沒死,可以了。」
善逸「哇」地一聲哭出來。
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抱住林稚的小腿,義勇眼疾手快——他拎住善逸的後領子往旁邊一放,放得穩穩噹噹的,像放一個包袱。
善逸在半空中撲騰了兩下,眼淚還掛在臉上,被義勇擱在木板上之後縮成一團,抽抽搭搭地抹了一把臉。
林稚把伊之助和善逸帶去和炭治郎匯合的時候,山田和佐藤已經靠著樹坐起來了。
山田右臂上纏著義勇隨手撕下來的布條止血,佐藤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劃到下巴的血口子,但精神頭還算可以。
兩人看見林稚走過來,扶著樹幹想站起來行禮,被林稚抬手按回去了:「坐著,別折騰。」
山田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林稚大人,多謝您和富岡大人……」林稚擺了擺手:「回去再謝,先把氣喘勻了。」
禰豆子也在照顧炭治郎,看到林稚眼睛一亮:「林稚姐姐。」
林稚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禰豆子乖,咱們回家。」
禰豆子點頭,又把野草往炭治郎手邊推了推。
義勇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
深藍色的眼睛在月色下顯得比平時更深,像一片水面底下沉著什麼東西。
片刻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來時的山路上——那條路彎彎曲曲地伸進黑暗裡,但盡頭是燈火和暖意。
山田和佐藤已經能站起來了,互相搭著肩膀走在前頭。
伊之助把野豬頭套重新扣好,大步走在隊伍中間。
善逸縮在炭治郎旁邊,嘴唇還在抖,但已經不哭了。
炭治郎被禰豆子扶著,一步一步走得慢但穩。
風從山頂灌下來,把林子裡那股血腥氣吹散了一些。
月光落在七人一鬼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