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檯面上鋪滿了油紙。
林稚站在灶台前，袖子用襻膊綁到肘彎以上，露出來的小臂上還沾著幾點麵粉，一雙手在案板上揉面的動作又快又穩。
麵團在她掌心裡翻折、按壓、收口，每一下都帶著準頭，力道不大不小，剛好把麵筋揉透又不至於發死。
她左邊擺著兩屜已經上鍋蒸的，右邊碼著一排晾涼的，蜜璃站在她身後半尺的位置，手裡端著個小碗，碗沿上擱著還沒咬下去的半塊綠豆糕，腮幫子鼓了一邊，咽下去之後小聲問：「稚稚，這個麵皮是不是要多醒一會兒才能起酥？」
「嗯，至少半個時辰，急不得。」
林稚把揉好的麵團用濕布蓋上，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另一隻碗，裡頭是已經調好的紅豆沙餡。
她用手指沾了一點嘗了嘗，微微眯眼，然後伸手從旁邊碟子裡捏了一小撮鹽撒進去，用筷子攪了兩圈：「甜味還不夠立體，加點鹽提一下。」
蜜璃湊過來聞了一下，眼睛亮了。
「好香。」
兩人在灶台邊一個包餡一個壓模，配合得還算順手，只是蜜璃力道偶爾沒控好，捏扁了兩隻兔子形狀的糕坯。
她低頭看著那兩隻變形的小兔子，腮幫子又鼓起來了。
「沒事，蒸出來還是一樣好吃。」
林稚把兩隻扁兔子放回蒸屜里，「形狀不影響味道，最多就是難看點。」
蜜璃看起來並沒被安慰到多少，但手上的動作確實放輕了一些。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等了。
鋼鐵冢螢坐在廊下，火男面具擱在膝蓋上，露出底下那張不怎麼友善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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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透了，但一口都沒喝。
他面前的矮几上已經擺了七八碟點心——綠豆糕、紅豆糯米糍、芝麻薄脆、桂花糖藕、杏仁酥、芝麻球、還有一碟剛出鍋的棗泥酥，表面還在冒熱氣。
他盯著那碟棗泥酥看了三息，嘴角抽了抽，終於伸出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嘎嘣。
酥皮碎開的聲音不大，但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鋼鐵冢螢嚼了兩下，喉結滾了一下，又嚼了兩下，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那半塊棗泥酥，沉默了。
杏壽郎坐在他右邊，面前已經空了三個碟子，腮幫子鼓著，含混不清地說：「唔姆！這個芝麻球比上次在三郎屋吃的還好吃！鋼鐵冢先生你覺得呢？」
鋼鐵冢螢沒回答，但他把那半塊棗泥酥塞進嘴裡了。
院子門口還蹲著一隻伊之助，野豬頭套擱在腳邊，正捧著油紙包吃芝麻薄脆，咬一口「咔嚓」一聲，咬一口又「咔嚓」一聲，吃得腮幫子沾滿芝麻碎屑。
炭治郎站在院子中間，後背抵著廊柱，肋骨還隱隱發酸，但腿不軟了。
他看見鋼鐵冢螢吃了第二塊棗泥酥，又看見他伸手拿了第三塊，然後把目光移開了，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鋼鐵冢螢吃完第三塊，放下手，偏過頭看向炭治郎——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還不怎麼滿意的器胚。
「刀不准再斷了。」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砂輪磨過鐵器的澀感，「下次再斷，我就拿你當刀胚打。」
炭治郎脊背猛地繃直了，連連點頭：「我記住了！鋼鐵冢先生！我絕不會再讓刀斷了！」
鋼鐵冢螢看了他三息，鼻子裡「哼」了一聲，把面具重新扣回臉上，站了起來，木屐在廊板上磕了一下，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沒回頭，只是伸出一隻手，朝炭治郎的方向張開五指，然後慢慢收攏——握成一個拳頭。
拳頭表面青筋鼓起，骨節泛白，像一把隨時能砸下來的鐵錘。
「記住了。」
然後他收回手，大步走了。木屐聲篤篤篤地一路響出院門，直到聽不見。
炭治郎靠在柱子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額頭上那層薄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活下來了……」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聲音壓在喉嚨里。
禰豆子從廊下探出頭，手裡拿著一碟還剩半塊的紅豆糯米糍，朝他舉了舉：「哥哥，吃嗎？」
炭治郎朝她笑了笑，走過去接過來咬了一口，糯米皮在齒間拉出細長的絲。
「好吃。」
晚飯之後，蝶屋安靜下來了。
傷員們喝了藥各自躺下，蜜璃和伊之助被蝴蝶忍打包帶走說要去測體能數據，善逸蹲在柴房門口小聲哼著什麼曲子，被路過的神崎葵看了一眼就縮回去了。
林稚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尾巴已經收起來了，但兩隻耳朵尖還露在外面。
夜裡涼，風從竹林那邊灌過來，順著走廊的拐角穿堂而過，她打了個哆嗦，剛把圍巾往肩上攏了攏，旁邊就伸過來一隻手，把一件羽織搭在她肩膀上。
義勇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
他換了件灰白色的常服，頭髮還半濕著，發梢滴下來的水在肩頭洇出幾點深色。
他站到她側邊沒說話，手收回去插進袖子裡，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開了一半的月季上，月光把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層，風一吹就晃。
林稚把羽織攏緊了一點，領口處還殘留著他身上皂角的氣味，混著夜風裡竹葉的澀香。
「洗完了？」
「嗯。」
「廚房還剩點桂花藕粉，要不要喝一碗？」
「好。」
兩個人端著碗在廊下坐下來。
竹葉沙沙響，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銀子一樣撒在木板上，腳邊雪靈狐蜷成一團，毛茸茸的白球在夜風裡一動不動，偶爾耳朵尖抽一下，像是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林稚喝了兩口藕粉。
甜味不重，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涼意從胃裡往外推了推。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義勇——他端著碗，一口一口喝得慢，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微微滾動，碗沿被他捧在手心裡，指節被熱氣熏得泛了一層薄紅。
「你小時候，家裡也這樣安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