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勇咽下去那口藕粉,頓了頓。
碗沿離開嘴唇的時候,上面留了一圈淺淺的水漬。
「……嗯。」
「你姐姐在的時候,家裡會更熱鬧一些吧。」
他端著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蔦子姐姐。她比我大幾歲,嫁人的前一天——」
他頓住了。
風從院子裡穿過來,把竹葉翻出背面,淺灰的顏色在月光下一閃又暗下去。
林稚沒有催他。
她端著碗,把碗沿貼在手心裡暖著,等他自己把話說完。
「前一天走的。」
義勇說「走的」這兩個字的時候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了很久、久到稜角都被磨圓了的事。
但林稚注意到他碗沿上那根拇指動了動,壓了一下,又鬆開,像有什麼東西在他指腹底下按著沒放出來。
「她會做飯。做的鮭魚蘿蔔最好吃。」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裡桔梗花旁邊的地面上,像在看什麼東西不在那裡。
「她說蘿蔔要切得夠厚,燉的時候才不會散。她每次都會切,切完碼在盤子裡,碼得很整齊,一塊壓一塊,邊角對得齊整。」
他頓了頓。
「燉好之後連鍋端上桌,蘿蔔吸飽了湯汁,顏色從白變成淺琥珀色,筷子一夾就化。」
林稚端著碗沒說話,拇指在碗沿上輕輕按著。
「你吃過嗎?」
「沒有。」
林稚偏過頭看他,「我遲到了十年。」
義勇沒接話。
他碗裡的藕粉已經見底了,碗底剩一層薄薄的桂花碎末,但他沒放下碗,拇指在碗沿上反覆壓了一下又鬆開,像在找什麼支點。
又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撈上來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還在生她的氣。她答應帶我去看煙花祭,那天晚上回來得晚,說有事要忙,改天再帶我去。我躲在被子裡沒理她。她來敲我的門,隔著紙門跟我說『義勇,明天早上給你做鮭魚蘿蔔』。」
他頓住了。
風從院子裡穿過來,把竹葉翻出背面,淺灰的顏色在月光下一閃又暗下去。
「然後鬼來了。」
林稚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她把我推進柜子里。」
義勇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她對我說,玩捉迷藏,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出來就輸了。」
他放下碗。
碗底擱在木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磕響。
「門被砸開的時候,我聽見她的骨頭被擰斷的聲音。悶的,像踩斷凍硬的枯枝。」
「她沒有喊。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喊。」
「她只說了三個字——『活下去』。」
義勇坐在廊下,月光落在他左半邊羽織上,龜甲紋在夜裡暗沉沉的,像一塊被磨損了很久的甲片。
他偏過頭,沒有看林稚,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裡。
「我聽見她死的。我什麼都沒做。」
林稚把碗放在旁邊。
她側過身,手伸過去搭在他手腕上,指腹貼著他的腕骨內側——那裡的皮膚薄,能感覺到脈搏在皮下穩穩地跳著,不快不慢。
「義勇。」
他偏過頭看她。
月光落進他眼睛裡,深藍的底色被照得比白天淺了幾分,像一片被月光洗過的水面。
「你姐姐做的鮭魚蘿蔔,有多好吃?」
他沉默了一會兒。
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是想笑但沒完全笑出來,更像是一個人想起很久以前吃過的一頓飯,味道已經模糊了,但那種暖和的感覺還在。
「比你這個藕粉好吃。」
林稚挑眉:「藕粉怎麼了?我親手沖的。」
「沒怎麼。就是她做得更好吃。」
林稚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把臉轉回去了。
但她的手還搭在他手腕上,拇指在他腕骨內側輕輕蹭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月亮往西偏了一寸。
院子裡不知名的蟲鳴歇了一拍,又續上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義勇看著她的側臉。
白髮從肩頭垂下來,被月光浸成銀白色,發尾那抹粉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一朵被風吹偏的花。
他手腕翻轉,把她的手扣進掌心裡。十指交叉,掌心貼掌心,溫熱的。
「你做的也很好吃。」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再開口了,但手沒鬆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撫了一下,從指根到指節,像在描什麼東西的輪廓。
兩個人並排坐在廊下,面前是半開的桔梗花和落了一地的碎月光,雪靈狐在腳邊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前爪蜷在胸前,像一隻被揉皺了又攤開的白手帕。
這時候系統面板亮了。
溯時圖標里的蝴蝶輕輕扇動。
林稚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還在義勇掌心裡沒有抽出來。
【坐標已錨定:富岡家宅·十年前·蔦子死亡】
【當前時間點偏離度:具體不知道多天】
【溯時已升級——可攜綁定對象共同穿越,記憶狀態:目標對象將進入「回溯態」,不保留當前記憶,但身體本能與情感基調將保留。宿主狀態:完整意識保留。】
【即將傳送】
林稚還沒讀完最後一行字,白光已經漫過來了。
它來得不刺眼,像一壺溫水從頭頂澆下來,從發頂滲進骨頭縫裡,融融的、緩緩的,帶著一種讓人沒法抵抗的困意。
她感覺到義勇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一下,手指收攏,指節壓進她指縫裡,然後又鬆開了,像在確認她沒有消失。
林稚偏過頭。
在光亮徹底吞沒視野之前,她看見義勇的側臉被那層白光鍍上一層淡金的輪廓,額前的碎發被光托起來又落下去。
他也在看她。
深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她白髮上的光,眼底那片深色像是被什麼輕輕攪動了,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浮。
然後視野碎了,散了,像一塊被敲碎的冰面,碎片朝不同的方向落去。
再睜開眼的時候,天是晴的。
林稚發現自己躺在一堆曬過的被褥中間,鼻尖全是棉布和陽光曬透之後的乾燥氣味,混著一點桂花的甜香,很淡,從院子裡的桂花樹上飄過來,穿過晾衣繩上的被單,落在她衣領上。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銀鈴在腳踝上響了一聲,脆的,像碎冰碰在一起。
還在。
身上的衣服換了。
一件淡青色的棉布和服,袖口繡著幾朵碎白的小花。
她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四周。
院子不大,青石板鋪了一條小徑通向正屋,兩側種著幾棵桂花樹,花開得正好,空氣里全是那種甜絲絲的香氣,膩而不濃,風一吹就散開。
正屋是木造的二層樓,檐下掛著一串風鈴,銅質的,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叮噹聲,節奏不緊不慢,像在等人。
她正準備站起來去找人,正屋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蔦子探出半個身子來,黑髮編成麻花辮垂在背後,發尾繫著緋色蝴蝶結,緋色和服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她看見林稚坐在被褥堆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尾微微彎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你醒啦?我早上收被褥的時候看見你躺在桂花樹底下,嚇了我一跳。」
她走過來蹲在林稚面前,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腳踝的銀鈴上,又落在那兩隻毛茸茸的狐耳上,停了一拍。
她沒有露出驚訝,只是偏了一下頭,像在看一件不害怕但不太懂的東西。
「你是從哪裡掉下來的?」
林稚張了張嘴——聲音還沒出口,蔦子身後又探出一顆腦袋來。
少年義勇站在門框邊,深藍色和服,黑髮紮成低馬尾,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他一隻手還搭在拉門邊緣上,像還沒來得及決定要不要跨過那道門檻。
他的目光從林稚的頭髮移到她的臉上,又從她的臉移到她身後那九條還沒收起來的尾巴上,最後落回她那雙東白既白的眼睛上。
他耳朵紅了。
從耳垂一路燒到耳廓,在晨光底下像被熱風吹過的花瓣。他嘴動了動,聲音卡在喉嚨里沒出來,嘴唇閉了又張,最終擠出一個字,澀澀的,像被什麼磨過:「……早。」
蔦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明顯大了一分:「義勇,你臉怎麼這麼紅?」
「沒有。熱的。」他聲音緊得像繃過的弦。
「今天才十五度,你穿這麼薄還熱?」
義勇沒回答,把目光從林稚身上移開了,落在院牆的磚縫上,又落回自己腳上,再抬起來,這次只停了半秒就又撇開了。
他搭在門邊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連脖子根那一小片皮膚都泛起了淺粉。
林稚蹲坐在被褥堆里,看著眼前這個十一歲的義勇,耳朵紅透,目光躲閃,手指蜷了又松,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熱了一遍。
她意識到,在義勇的記憶里,這一天是姐姐還活著、鬼還沒來的日子。
她把尾巴收起來,只留兩隻耳朵尖在頭頂晃了晃,朝他歪了一下頭:「早。」
少年義勇的耳朵尖抖了一下,像被風吹過的葉尖。
他轉過身快步走回屋裡,步子太快,在門檻邊差點絆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穩住,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深處。
蔦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又低頭看著林稚,眼裡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他平時不這樣的。見到外人從來不說話,見了你倒是會說『早』了。」
她頓了頓,歪頭看著林稚頭頂那兩隻還在輕輕晃動的狐耳:「你這耳朵,晚上睡覺的時候會自己動嗎?」
林稚被這句問話打得措手不及:「……有時候會。」
「那挺好的。」
蔦子笑著站起來朝她伸手,「比風鈴還好看。走吧,先進來喝口茶,你躺了一早上,肯定餓了。」
林稚把手放進她掌心裡站起來,拍掉衣擺上沾的桂花碎屑,跟在她身後往屋裡走。
跨過門檻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少年義勇的影子在轉角處閃了一下,像一尾被驚動的魚,倏地縮回去了。
陽光從屋檐下斜斜照進來,落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