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蔦子端坐在矮桌旁邊,林稚跟著坐在一邊。
桂花香從半開的窗縫裡滲進來,很薄,像一層曬暖的紗。
林稚偏頭往門外看了一眼。
門框邊上有一小片深藍色的衣角,半隱半現的,貼牆面貼著,像是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
那片衣角動了一下,往回收了半寸,又往外移了一線,像踩不准該進還是該退的步點。
林稚收回目光,低頭喝了一口茶。
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平回去。
她心裡有個聲音正在瘋狂刷屏:啊啊啊啊啊義勇小時候好可愛,耳朵紅透了的模樣跟十年後的冷麵柱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就是傳說中的養成系嗎。
然後她冷靜下來了。
不行,他現在才十一歲。
把那個念頭按下去,連根帶土壓瓷實。
蔦子偏頭看了她一眼,微微笑著:「你沒事吧?我叫富岡蔦子,剛才那個是我弟弟,富岡義勇。」
林稚把手裡的杯沿放下來,把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顏色收一收,抬頭正色:「我叫林稚。不小心從天上掉下來的……可以在你家待幾天嗎?」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狐耳適時地往後壓了壓,變成一對毛茸茸的飛機耳,九條尾巴里最靠左的那一條從身後伸出來,輕輕搭在蔦子手腕上。
力道不重,像一片毛茸茸的羽毛落下來,尾尖還在蔦子手背上蹭了一下。
蔦子的目光從那根尾巴上移開,與林稚那雙東白既白的眼睛對上。
她看了兩息,然後笑著伸手摸上了狐尾:「啊……可以。」
聲音裡帶著顫音,「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林稚內心打了個響指。
賣萌成功。
她剛準備客套兩句「那真是太好了」之類的場面話,門框邊探出一顆腦袋來。
少年義勇去而復返,耳根的粉還沒完全褪下去,目光直直落在蔦子摸尾巴的那隻手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轉了一圈,變成了:「姐姐,我也想摸。」
蔦子偏頭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明顯大了,招手:「來,這是你林稚姐姐。」
「不要。」
義勇脫口而出。
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為什麼不要?
其實不是不要她當姐姐,是這兩個字不對。
姐姐是別人的稱呼,他不想叫這個。
他的臉又紅了。
林稚淡定地把尾巴伸過去。
她表面穩得像一尊佛,內里已經叫得屋頂都快掀了。
來,給你摸。
義勇抬手。
他的手指碰到那根毛茸茸的尾巴時,先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被燙到,然後又重新落回去,指腹貼住,力道很輕,像怕按重了會散掉。
他控制住了想低頭親一口的衝動,但耳廓已經紅透了。
蔦子已經把臉埋進尾巴里了。
林稚被兩人前後夾擊,耳朵在甩,剩餘的尾巴也在晃,最後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一隻狐耳被蔦子指尖碰到的瞬間輕輕抖了一下。
靠著賣萌,她住進了富岡家。
——
現在位於東京府下的豐多摩郡野方町。
她坐在廊下思考,義勇在練習劍術,蔦子在縫衣服。
她在心裡問系統。
「實彌一家是不是在同一年發生的?」
【宿主,你真聰明。ᔦ ° ꒳ ° ᔨ ̖́-】
林稚盯著那行顏文字看了一息,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大,像是證實了一件她猜了很久的事。
「……你可拉倒吧,別裝了,林初。」
林稚喊出了這個名字。
光屏上的顏文字靜止了。
面板變暗了片刻,然後重新亮起來,字跡換了一種,更短,更直接,像是敲鍵盤的人刪了好幾遍才按下去的。
【稚稚……。】
系統空間裡,林初坐在光屏前,雙手懸在鍵盤上方。
指尖在微微發顫,睫毛在光屏的映照下輕輕抖了一下。
「好奇我怎麼知道的?」
林稚的聲音從光屏那頭傳過來,輕輕的,像她人就坐在旁邊,「我記憶雖然不全,但從最開始就很奇怪。我只是撞到了腦袋而已。越往後推,熒惑的話、系統的顏表情……我肯定猜得到。」
她頓了頓:「姐姐。」
系統空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鍵盤上那雙手收回去,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收緊。
【嗯。】
光屏上跳出一個字。
過了兩息,又跳出一行:【稚稚,你疼嗎?】
林初問出了一直想問的話。
林稚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院子裡義勇練刀的背影。
他的刀鋒從空中劃下來,停在離木樁半寸的位置,動作認真得連肩膀都沒歪一下。
「不疼。」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我只是想你了。」
光屏那邊沉默了很久。
林稚沒有催,就這麼站在樹下,聽著風穿過桂花樹的沙沙聲。
過了一陣,面板又重新亮了:
【快了。馬上就能見面了。۶•͈⚇•͈♡】
林稚看著那個顏文字,嘴角彎了一下,是跟剛才不一樣的弧度。
「我會加油把你弄出來的。」
【好。】
系統空間裡,林初把臉轉開了。
眼淚在光屏暗下去的那一瞬間正好砸在鍵盤上,無聲無息的。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地搭在她手臂上。
坐在角落的緣一突然開機了,不知什麼時候把臉轉了過來。
紅色和服在暗光里像一小簇安靜的火焰。
「初初,不哭。」
「稚稚她很堅強。」
林初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偏頭看了一眼紅色奶龍。
算了,好歹是有點智商了。
她低頭「嗯」了一聲,把眼淚擦乾淨,重新看向光屏。
兩人都沒再說話,看著屏幕里林稚的背影慢慢轉過去,朝院子裡的義勇走去。
——
林稚從廊下站起來的時候,腳踝上的銀鈴響了一聲。
她往院子裡走了兩步,步子不快,像是還在消化剛才那場對話的重量。
院子不大。
青石板縫裡長著幾簇矮草,桂花樹底下落了一層細碎的金色花瓣,被風吹著往牆角的方向聚攏。
晾衣繩上還搭著兩條剛洗過的毛巾,在風裡慢慢晃著,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義勇站在劍術練習場邊上,其實只是一個空出來的角落,地上插著幾根做靶子的木樁,旁邊靠著一把比他身高矮不了多少的木刀。
他本來是在練刀的,但木刀斜靠在樁子上,他人站在木刀旁邊半尺遠的位置,手垂在身側,像是剛停下來沒多久。
他看見林稚從屋裡走出來了。
她站在廊下,白髮被風吹起來幾縷,發尾那抹粉色在日光里顯得比在月光下淺一些,但還是很顯眼。
她身上穿著蔦子給的那件淡青色和服,袖口的花紋被風吹得微微翻動,腳踝上的銀鈴又響了一聲,她往前走了一步,朝他這邊過來了。
義勇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本來是面向木樁的,但林稚走出來的那一瞬間,他的視線就自己轉過去了,沒有經過他腦子同意。
他看見她走到院子中間,看見她偏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那雙東白既白的眼睛裡映著日光,像是在確認什麼。
腳後跟磕在青石板邊緣上,硌了一下,但他沒低頭去看,因為他的目光還停在她臉上收不回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退那半步,他以前從來不退的。
遇到什麼人也好,被什麼人注視也好,他都是站在原地不動的那一個。
但這次他的腳自己動了。
退完之後他又後悔了,因為他看見林稚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還沒來得及成形就平了。
他更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