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夠木刀,指尖碰到刀柄時才發現手在抖,攥住之後反而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
攥著刀站在原地,耳根紅得像被什麼東西從里烤透了。
他的目光從她的頭髮飄到銀鈴,又從銀鈴飄到地上的桂花碎屑,最終落回她臉上:「你……你出來了。」
他說完就想把這句話吞回去。但話已經落地了,收不回來。
他的臉又紅了一層,脖子根那一小片皮膚都泛起了淺粉。
林稚站在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走。
她看著他攥刀的手、紅透的耳廓、明明想躲又沒有完全移開的視線,她很確定他現在緊張得幾乎要把木刀攥出印子了。
她把腳步停住,微微偏頭,頭頂兩隻狐耳朝向他的方向,其中一隻輕輕抖了一下:「你在練刀?」
義勇點頭點得太快,快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嗯。」
「劍術?」
「嗯。」
他把木刀提起來握在手裡,刀尖朝下。
然後愣住了。
他平時很少主動開口,不說話對他來說是很自然的事。
但今天不一樣,腦子裡的句子排了又散、散了又排,最後擠出來兩個字:「你要看嗎?」
他問完就後悔了。
林稚歪了一下頭,耳朵尖跟著偏了一點點:「好啊。」
她走到廊下台階邊沿坐下來。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細很長。
義勇握緊木刀,轉過身面朝木樁,右腳後撤半步,腰沉下去。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沒有想要做得好看,但身體已經把平時練了成百上千次的東西拿出來了,起手式很穩,刀尖沒有晃,肩線平直。
他劈了一刀。
木刀從頭頂劃下來,在空氣中帶出一聲短促的破風音,停在離木樁上半寸的位置。
不算快,但落點很準。
他收刀之後站直了,偏過頭去看林稚,像是在確認她還在看。
林稚坐在台階上,手擱在膝蓋上,兩隻狐耳朝他的方向豎著。
她確實在看,而且看了一會兒了,因為嘴角彎著,像看到了什麼讓她覺得還算滿意的東西:「劈得不錯。」
義勇的耳朵又紅了一度。
他低頭把木刀放回木樁旁,刀身貼著樁子放正了,刀柄朝外。
放完之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然後放下來,手指蜷了一下,像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林稚撐著下巴看他,尾巴和耳朵都在搖。
她閒不住,就是想逗他:「明天你可以帶我去街上看看嘛~」
義勇揮刀的姿勢停住了。
沉默了兩息,他耳朵又紅起來。
憋了半天,他聽到自己說:「好。」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揮刀。
嘴角壓不下去。
林稚笑得銀鈴輕輕響了幾聲,蔦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端著茶站在門框邊了。
她走過來在林稚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杯茶:「又在逗義勇。」
林稚接過捧在手裡:「哪裡有,我就想明天去看看。」
蔦子偏頭看著她的側臉,目光在她白髮上的狐耳停了一拍:「你之前不是這副模樣的。」
林稚端著茶杯的手一頓:「你記得我?」
蔦子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移開,落在院子裡正在練刀的義勇身上,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嗯。其實很模糊,但是我見過你。」
她頓了頓:「在我死之後。」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在講一件已經翻篇了的事,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掙扎。
她已經接受了自己曾經死過一次。
林稚想起幻境裡她蹲在櫃門前對那個看不見的男孩說話、然後轉過身看見蔦子的身影站在光里——她以為是假的。
她當時以為是幻境自己造出來的影像。
但蔦子說她記得。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已經分不清了。
但她知道自己想做的那件事從來沒有變過。
她把茶杯放在廊下,沒有急著開口。
她先看著蔦子的眼睛,停了一息,確認蔦子是認真的。
然後她伸手抱住了她:「這次你不會死了。我在。」
她偏過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很輕:「對不起。我遲來了十年。」
蔦子回抱她,手按在她背上。
林稚感覺到肩頭那片衣料慢慢洇開了濕意,溫熱的,像一小片被雨打濕的痕跡。
「現在也不晚。」
蔦子的聲音悶在她肩膀里,有點啞,但沒有抖。
院子裡,義勇停下了揮刀的動作。
他站在那裡,木刀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廊下抱在一起的兩個人身上。
他看了半天,腳往前挪了半寸,又收回去,手指在衣擺上搓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木刀,走了過來。
走到台階下面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猶豫該不該踩上去。
然後他上了兩級台階:「……我也要。」
他說了三個字,但這三個字在嘴裡轉了好幾圈——他本來想說「你們在幹什麼」,又想說「我也要抱」,但兩句話都太長了,長到他還沒說完就會泄氣。
最後擠出來的三個字已經是他能拿出的最大勇氣了。
兩人分開,對視了一眼。
林稚還在笑,眼角濕著。
蔦子也是。
她們同時張開手:「來吧。」
義勇上了最後一級台階,抱了上去。
他的手臂不夠長,環不住兩個人,但他把臉埋進了林稚肩側和蔦子手臂之間的空隙里,悶悶地喊了一聲:「姐姐。」
然後他偏了一下頭,嘴唇幾乎沒動,聲音輕得像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一口氣。
「稚稚。」
林稚聽到了。
蔦子拍拍義勇的背:「晚上吃鮭魚蘿蔔。」
林稚的尾巴從身後伸過來,纏住了兩個人的手腕和手臂,毛茸茸的觸感輕輕裹著他們。狐耳抖了抖:「那做多一點,我也要吃~」
「好~」
三人抱成一團。
午後陽光從屋檐斜斜照下來,落在他們的頭髮、肩膀和疊在一起的袖口上。
桂花香又飄過來一陣,比剛才濃了一點,像是被陽光曬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