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從廊下慢慢挪到院子西牆,又從西牆上滑下去。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廚房裡飄出了鮭魚和蘿蔔燉在一起的氣味。
蔦子做了一大鍋鮭魚蘿蔔,林稚坐在桌前,安安靜靜的等著。
最後一碟小菜擱上桌沿的時候,林稚的筷子已經在手裡了。
等蔦子把所有菜上齊,她動了。
夾起一塊鮭魚蘿蔔塞進嘴裡,燙的扇嘴巴,「好呲……好呲。」
她含著東西說話,吐字有點含糊,但筷子已經朝鍋里又伸過去了。
義勇把碗擋在面前,偷偷看著林稚。
他總覺得看不夠她。
她說要在這裡住幾天,但他總覺得她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翅膀一振就不見了。
——
夜裡林稚被安排在西廂的客房,被褥是新曬過的,棉花膨得鼓鼓的,湊近了能聞到陽光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暖味。
她剛躺下,門就被推開了。
蔦子端著油燈站在門口,被子已經抱在懷裡了:「今晚跟你睡。」
「行啊。」
林稚往裡挪了挪,把靠牆的位置讓出來。
蔦子鑽進被子裡,長發散在枕頭上,緋色的蝴蝶結解下來放在枕邊。
她躺下來的時候吐了口氣,像終於把一整天緊繃的東西鬆開了。
兩人並排躺著,誰都沒說話。
窗外傳來細碎的蟲鳴,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輕得像隔著一層水。
林稚快睡著的時候,聽見紙門被拉開了一道縫。
她沒有睜眼,但她聽見了——很輕的、踩在木板上的腳步聲,一深一淺,像是踮著腳尖在走。
然後床鋪邊沿往下陷了一小塊。
一隻溫熱的小手摸索著伸過來,碰到林稚的手背,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林稚睜開眼。
月光從紙窗外面透進來,薄薄的一層白,落在地板上。
少年義勇跪在床邊,身上穿著睡覺時換的淺色浴衣,頭髮散著,幾縷黑髮垂在臉側,擋住了半張臉。
他低著頭沒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握著她的那隻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怕被推開。
「……我睡不著。」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十一歲孩子特有的悶軟,「我睡那邊會醒,醒了就睡不著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找補什麼,但沒有找到合適的詞,最後把臉往被沿的方向埋了埋,只露出額頭和一截鼻樑。
林稚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散著的黑髮上,發尾有幾縷翹著,像是從枕頭上剛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理順。
她沒說話,把被子掀開一角,朝他偏了一下頭。
義勇愣了一下。
然後他鑽進去了,動作很快,快得像怕她反悔。
他側著身蜷在被子裡,後背微微弓著,頭挨在她肩膀旁邊,呼吸很輕,像一隻找到了暖和地方的小動物。
他的鼻尖蹭到了她袖口的布料,頓了一下。
然後他把臉朝那個位置埋了半寸,像是在確認那片布料上有她沒有走的痕跡。
他握著她手指的那隻手沒有鬆開。
蔦子從被子另一頭翻了個身,半睜著眼看了一眼,又閉上了,嘴角彎了一下沒出聲。
林稚躺了一會兒,感覺到義勇的呼吸逐漸變沉變勻,鼻息落在她肩窩的位置,溫熱的,帶著一點奶味的暖。
她低頭看了看他,散著的黑髮蹭在她袖口上,眉頭是松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已經睡著了。
她試著抽了一下手指。
沒抽動。
他攥得不算緊,但也沒有放鬆,像睡著之後身體仍然記得要握著她。
「這小子……」林稚小聲嘀咕了一句。
她把手輕輕放回被面上,由他握著。
然後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掛在桂花樹頂上,圓圓的,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紙窗上映出細碎的光影。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林稚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
她睜眼的時候被沿還壓著,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只剩下一點餘溫。
她偏頭看了一眼,義勇的枕頭旁邊落著一根黑色的頭髮,短短細細的,像是剛從腦袋上蹭掉的。
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在走廊拐角撞到了什麼東西,然後是更快的腳步聲往遠處去了。
蔦子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疊昨晚換下來的衣服。
她聽見那聲響,低頭笑了一下,疊衣服的手指沒有停:「義勇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稚坐起來揉眼睛,銀鈴響了一聲,細細的,脆脆的:「……他跑什麼?」
「臉太紅了,不好意思讓你看見。」
林稚的耳朵尖抖了一下,把被子拉過頭頂又放下了。
街上比院子裡熱鬧得多。
野方町的商鋪沿著一條不寬的主街排開,賣魚的、賣菜的、賣布匹的,各自在鋪面前支著攤子。
有人推著板車從街心經過,車上的蘿蔔堆得冒了尖,在石板路上顛出細碎的碰撞聲。
義勇走在林稚左邊,蔦子走在林稚右邊。
他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和服,頭髮扎得比昨天整齊些。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時不時會偏過頭看她一眼,然後又收回去,像在確認她還在不在旁邊。
林稚買了一隻烤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蔦子,另一半又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塊塞進義勇手裡。
義勇接過烤紅薯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掌心,頓了一下,然後他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街尾轉彎的地方,人少了一些。
陽光從屋檐的縫隙間斜著切下來,在石板路上畫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林稚抬眼往街尾看了一眼,看見了三個孩子蹲在路邊圍著一隻簍子。
兩個男孩。
一個稍大些,白色頭髮,臉側的皮膚繃得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正低著頭看簍子裡什麼東西。
另一個小得多,捲髮軟趴趴地貼在頭上,蹲在稍大那個旁邊,手抓著哥哥的袖口。
簍子裡是一隻摔傷翅膀的麻雀,翅膀上沾著幹了的血,在簍子底撲騰。
白髮男孩伸出一根手指想碰它,麻雀啄了一下他的指腹,他縮了一下手,但沒有收回去。
他小聲說了一句:「別怕……我不抓你。」
林稚的腳步慢了半拍。
然後她走近了,蹲下來。
她蹲下來的時候銀鈴響了一聲,兩個男孩同時抬頭看向她。
白髮的男孩警惕地看著她,身體微微往後縮了半寸,擋住了身後那個小孩子。
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瞳孔里映著她的倒影,像一面還沒有被磨亮的鏡子。
他看起來和義勇差不多大,十一歲上下。
身後的那個小男孩從哥哥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頭髮是激情綠茵的樣式,眼睛很大,帶著一點還沒睡醒的迷糊。
林稚沒有往前靠,她維持著蹲下來的高度,目光落在簍子裡的麻雀身上。
「翅膀骨裂了,還活著。」
她伸出手,動作很慢,手指停在簍子邊沿上方一寸的位置,沒有直接伸進去。
灰色頭髮的男孩盯著她的手,沒有攔,但也沒有讓開。
林稚把手指收回來,從袖口裡摸出一小截布條。
她低頭用布條把麻雀的翅膀裹了一圈,動作很輕,麻雀在被裹的時候掙扎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了。
「明天就能站,後天能飛。」
白髮的男孩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你是大夫?」
「算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簍子裡那隻已經被裹好的麻雀,又抬頭看了看林稚。
「謝謝。」他說。聲音不算軟,但也沒有敵意了。
身後那個黑髮的小男孩從他肩膀後面探出頭來,聲音又軟又慢,像剛睡醒:「哥哥……她好香。」
白髮的男孩偏頭看了弟弟一眼:「你聞錯了。」
「沒有,就是好香,像花……」
林稚站起來的時候,隔著兩步的距離與男孩對視。
「你叫什麼名字?」
「不死川實彌。」
林稚的手指在袖口下輕輕蜷了一下。
不遠處傳來甜糕的叫賣聲,街上人群涌動,日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屋檐,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地碎金。
義勇握著半個烤紅薯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她收回去的指尖上,落在她指尖上那個細小的光圈上,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
落在自己手裡那半塊紅薯上,她掰給他的那一半,他還沒捨得吃完。
「你的眼睛是紫色的。」
林稚笑了笑。
實彌愣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天生的。」
身後的玄彌小聲插了一句:「哥哥的眼睛很漂亮。」
實彌的耳朵尖紅了一點,把臉別過去看簍子裡的麻雀:「……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