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彌說「閉嘴」的時候,耳朵尖還是紅的。
玄彌蹲在簍子旁邊,把臉轉向那隻麻雀,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裹好的翅膀尖,像在確認它還在呼吸。
林稚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偏頭看了一眼街尾的方向,陽光已經往西偏了一些,在石板路上拖出斜長的影子。
「該回去了,」蔦子在身後說,「再晚路上要黑了。」
林稚又看了一眼那隻麻雀,它縮在簍子角落,裹著布的翅膀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再撲騰。
「它明天就能站起來。」
實彌蹲在那裡沒動:「……你怎麼知道?」
「我治過比它傷得重的。」
實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像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道謝,但他把簍子從地上端起來,抱在懷裡,動作比剛才更小心了一些,像捧著一樣容易碎的東西。
玄彌跟著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林稚面前,仰著臉看她。
「姐姐,」他說,聲音又軟又慢,像剛學會說話沒多久,「你明天還來嗎?」
林稚低頭看著那雙圓圓的紫色眼睛,沉默了一息:「……明天不一定,但下次來的時候會來看你們。」
玄彌聽完點了點頭,像是這句話就夠他用的了。
他轉身跑回實彌旁邊,拉住哥哥的袖口,兩個人一起往巷子深處走,走出一段路,玄彌又回頭看了一眼,朝林稚的方向揮了揮手。
林稚抬手回了一下。
義勇站在她旁邊,手裡那半塊紅薯已經涼了,但還握著。
他順著她的目光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又收回來,落在他自己腳尖前面那塊石板上。
「你認識他們?」
「今天剛認識。」
義勇沒再問。
又過了幾天。
日子在野方町過得很慢。
早上蔦子會先起來燒水,廚房裡傳出柴火噼啪的聲響,然後是一陣鍋碗碰撞的動靜。
林稚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紙窗透進來了,旁邊那床被褥已經疊好了,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得齊平,像是被仔細拍過。
義勇已經起來了。
他的被褥也疊好了,放在旁邊,比蔦子疊的那一床稍微鬆散一些,一個角沒對齊,露了一截棉布邊沿出來。
他坐在廊下,木刀擱在膝蓋上,但沒有在練。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風一吹,細碎的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沒有拂掉。
他聽見林稚拉開紙門的聲音,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去了。
早飯是白粥和醃蘿蔔,林稚吃的時候蔦子又給她夾了一筷子,她嚼著嚼著,忽然停下筷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天色是亮的,日光落在院子裡,在地上畫出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但她看到那光斑邊緣有一層極淡的、發藍的暗影,像是什麼東西從日光背面滲了一點進來。
她盯著看了三息,那片暗影又沒了,像從未存在過。
「……稚稚?」
蔦子喊了她一聲。
林稚把目光收回來:「沒事。早上沒睡醒。」
她沒有再多看。但她知道那是什麼。
又過了兩天。
夜裡起了風。
桂花樹在院子裡被吹得嘩嘩響,花落了一地,鋪了薄薄一層金色在青石板縫裡。
林稚沒有睡。
她坐在廊下,尾巴收著沒放出來,狐耳豎著,朝四個方向各偏了一次,像在聽什麼很遠的聲音。
院子外面是安靜的。
遠處的蟲鳴還斷斷續續地響著,隔幾息響一聲,隔幾息又響一聲,節奏沒有亂。
但風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林初發出提示。
【稚稚,去吧。】
「嗯。」
她站起來的時候銀鈴沒有響,她用手握住了那隻鈴鐺,掌心貼著鈴身,把它按住了。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蔦子的房間方向,油燈已經滅了,紙門合著,裡面安靜得聽不見呼吸聲。
她又看了一眼義勇的房間方向,紙門也合著,但門縫底下漏出一道極細的光,像是剛被點上的油燈。
她朝著那道門縫走過去,抬手敲了一下門框,聲音不大,但夠裡面的人聽見。
門被拉開了一線。
義勇站在門後面,淺色的浴衣還沒換,手裡握著一盞油燈。
他的表情是清醒的,像是也沒睡。
「……我聽到外面有動靜。」
林稚低頭看了他一眼:「回去睡。」
「你也在外面。」
「我很快就回來。」
義勇握著油燈的手沒有放下來,他看著她的眼睛:「……你要去哪裡?」
林稚本來想說「就在院子外面走走」,但她看見他握著燈的那隻手,燈油在燈盞里晃了一下。
「我去接一個人。」
「誰?」
「你不認識的人。」
義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油燈放在門檻邊,轉身回屋拿了一件深色羽織披在身上,又走回來了。
「……我跟你一起。」
林稚看著他——十一歲,肩線還窄,披上羽織之後下擺拖到小腿,像穿了一件還沒長大的衣服。
她把手伸過去,攤開掌心。
義勇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放上去了。
從富岡家到不死川家,隔了三道街。
夜裡的街道比白天窄得多,兩旁的房屋都熄了燈,只在轉角處偶爾有一兩盞沒吹滅的紙燈籠,光暈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在地上畫出不規則的影子。
林稚走在前面,義勇跟在側後方,步子比平時快。
她走過第三條街角的時候停了一下。
空氣里的氣味變了,不像桂花的甜,更像濕泥混著鐵鏽,正在被風吹散。
她偏頭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
巷子最裡面的那戶人家,門開著一條縫。
那戶人家的門口種著一棵矮柿子樹,樹上還掛著幾顆沒熟透的青柿子,在風裡微微晃著。
門縫後面有聲音。
斷斷續續的,像什麼東西在木板地上拖行,刮出細碎的聲響。
林稚鬆開義勇的手,把腳步放輕了,朝那扇門走過去。
步子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腳踝上那隻被她用手按住的銀鈴悶悶地磕了一下,又安靜了。
她推開那扇門的時候,門軸沒有發出太大的響聲——像是已經被推開過一次,留下了一道縫隙。
院子不大。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院子中間那塊泥地上。
一個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肩背弓著,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用力壓著。
她的臉在月光下是白的,只有那雙眼睛不一樣了。
瞳孔縮成一條豎線,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收緊了,在暗處泛著細細的冷光。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那條豎線對上了林稚的目光。
她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白髮男孩。
實彌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菜刀——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刀尖朝下,指向地面。
他的肩膀在抖。
手指攥著刀柄,攥得太緊了,指節發白,白色頭髮散亂地垂在臉側。
他離那個女人三四步遠,沒有往前,也沒有後退,就那麼站著。
那雙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淺,像兩片被磨薄了的冰,能看見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裂開。
「……母親。」
他喊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怕音量大了會把什麼東西震碎。
——
萎靡不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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