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彌偏過頭,看見了林稚。
他愣了一下。
林稚站在門框邊,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志津和實彌之間的泥地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實彌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林稚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志津身上,然後她往前走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她走到志津面前蹲下來,距離近到能看見她豎瞳里自己的倒影。
「你別動。」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平,像在跟一個還沒睡醒的人說話。
志津的豎瞳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了,身體微微前傾,指甲往泥地里摳進去半寸。
她的嘴張開了,露出牙齒,比正常人的尖一些,但還沒完全變成鬼的形狀。
林稚沒有後退。
她伸出手,掌心覆在志津的後頸上。
那裡皮膚是溫熱的,底下有脈搏在跳,比正常人快很多,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前跑。
[清心]從她掌心滲出去的時候,志津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撞了一下。
她的脊背弓起來,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喘不上來又咽不下去。
實彌往前邁了半步。
菜刀的刀尖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你對她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比剛才緊了很多,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拽出來的。
林稚沒有回頭:「讓她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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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津的豎瞳開始晃動,像一條線在水裡被攪散了,邊緣泛起細細的波紋。
波紋慢慢擴散,從豎線的邊緣往外延展,一圈一圈,像石頭落進水面的痕跡。
她的瞳孔從細線慢慢變寬、變圓,從豎著的縫變成了正常人的形狀。
月光落在她眼睛裡,那裡面什麼倒影都沒有。
她的身體軟下來的時候,林稚用手托住了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膝蓋上。
志津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像被一隻手按住了節奏。
她閉著眼,睫毛在月光下泛著淺淡的光,臉上那道豎瞳留下的痕跡已經沒有了。
林稚低頭看了看她,伸手把她散在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
「……好了。」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完成的事。
實彌站在幾步外,菜刀還握著,但刀尖已經徹底垂下去了,指向地面,像一把已經不需要再舉起來的東西。
他看著母親靠在林稚膝蓋上,看著她閉著眼在呼吸,胸膛在起伏,一下一下,慢而穩。
他看著,但沒有走過來。
他站在那裡,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細長的一道,像一株還沒長成的樹。
「……她沒事了?」
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他不想讓人聽出來的、壓了很久的東西。
林稚抬頭看了他一眼:「沒事了。睡一覺就好了。」
實彌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又張開了,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里沒出來。
他握菜刀的那隻手鬆開了。
菜刀從他指間滑落,刀尖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刀身翻了個面,刀刃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泥,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低頭看著那把菜刀,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它已經不在自己手裡了。
然後他蹲下來了。
蹲下來的動作很慢,膝蓋彎下去的時候像是承受了比平時更重的重量。
他蹲在泥地上,手垂在膝蓋兩側,目光落在林稚膝蓋上母親垂下的頭髮上,沒有移開。
「……我以為我要殺了她。」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條被壓直了的線,幾乎聽不出情緒。
但他說完之後,整個人輕輕抖了一下,像是那句話從身體裡抽走了什麼東西。
林稚沒有接話。
她只是把志津的頭往自己膝蓋方向攏了攏,讓她的姿勢躺得更穩一些,然後偏頭看了一眼院子深處的房間。
紙門被拉開了一道縫。
玄彌站在門縫後面。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色睡衣,黑髮亂糟糟地翹著,紫色眼睛在暗處圓圓的,亮亮的,像是剛醒不久,又像是已經醒了很久。
他看著院子裡的場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來。
赤腳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很小,像被夜風壓住了。
他走到實彌旁邊站住,沒有靠近母親,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哥哥身邊,伸出一隻小手,拉住了實彌垂在身側的袖口。
實彌沒有回頭看他,但他的肩膀鬆了一下,像被人從後面按住了一塊繃了太久的地方。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風從牆頭吹過來,把桂花樹的氣味送進來,落在泥地上,落在志津散開的頭髮上,落在實彌攥緊又鬆開的手指上。
林稚低頭看了看志津,又抬眼看了看實彌。
「你弟弟們都睡了嗎?」她問。
實彌頓了一下:「……在後面屋裡。」
「去把他們叫起來。」
實彌抬起頭看著她,淺灰色的眼睛裡映著月光。
「……叫他們幹什麼?」
「你母親需要人陪著。你一個人看不過來。」
實彌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屋子深處走去。
腳步聲很輕,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段細碎的聲響,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沒過多久,後面屋裡陸續亮起了燈。
幾道小小的影子從紙門後面閃過,像一群被驚動的雛鳥,擠在一起又散開,又擠在一起。
玄彌還站在院子裡,拉著母親的袖口,蹲在泥地上沒有動。
林稚把志津的頭從自己膝蓋上輕輕移開,放在一塊墊好的布上,然後站起來。
膝蓋彎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又響了一聲,她活動了一下腳踝,銀鈴在月光下輕輕晃了一下,發出細細的一聲脆響。
義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院子門口了。
他沒有進來,但他站在那裡,站在門框邊上,面朝院子裡的方向。
林稚走到實彌面前。
她比實彌高一些,大概半個頭。
但她蹲下來了,蹲到和他視線平齊的高度。
「好好長大。」她說,「做個男子漢哦。」
實彌看著她,眼睛還帶著剛才那層沒完全褪下去的濕潤,但他沒有躲開視線。
「脾氣不要那麼火爆,」林稚又說,「對身體不好。」
實彌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但他沒有反駁。
「……我知道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算穩,但尾音收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林稚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土。
她走回院子門口的時候,義勇從門框邊沿讓開半步,給她留出通過的空間。
她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她真的沒事了?」
「嗯。」
義勇沒有再問。
他跟著她的步子一起走出巷子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桂花樹的香氣從遠處飄來,落在兩人肩上。
巷子深處,玄彌還蹲在泥地上,把臉貼在母親的手背上,像是在聽她的呼吸聲。
實彌站在旁邊,沒有再握刀了。
他手裡空著,垂在身側,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放在弟弟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
月光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整個院子照得明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