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巷口的時候,夜風迎面過來,把林稚的頭髮吹得往後飄了幾縷。
她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義勇。
他走在離她半步遠的位置,步子不算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穩,沒有趔趄,沒有回頭。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把他肩頭那層淺淡的銀白色鍍得更亮了一些。
林稚把步子放慢了一點,等他走到和她並排的位置:「剛才怕不怕?」
義勇偏過頭看她,像在分辨這個問題是認真的還是逗他的。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搖了搖頭:「不怕。」
「真不怕?」
「嗯。」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在前面。」
這句話說得不算快,像是從腦子裡過了一遍才放出來的。
他說完之後就把視線移開了,落在前面青石板路的縫隙上,像在確認路況。
林稚的耳朵尖輕輕抖了一下。
她現在可太清楚這個小鬼在想什麼了,但他才十一歲,她不能把他當成「義勇」來對待。
她現在在面對的是一個還在長個子的、會半夜鑽被窩的、會把涼紅薯留到第二天的小孩。
但她也做不到完全不把他當成「義勇」。
他說話的語氣、走路時落在她側後方的位置、那句「你在前面」的理所當然,都像一根線穿過十年的長度,從少年縫到了成年,沒有斷過。
「小小年紀就知道討老婆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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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說,面上沒露出來。
這句話她沒說出口——她只是把手從袖口裡伸出來,垂在身側,在走路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不小心的。
義勇的步子頓了頓,他沒有往她那側看。
兩人走回富岡家的時候,院子裡的桂花樹還在風裡輕輕晃著,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金色。
屋裡亮著燈。
蔦子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隻碗,還沒來得及放回架子上。
她穿著淺色的浴衣,頭髮披散著,像是剛醒不久。
她看見兩人從院門口進來,目光從林稚身上移到義勇身上,又從義勇身上移回林稚身上,停了一息,然後她開口了:「……餓不餓?」
她站在那裡,端著那隻碗,問了一句「餓不餓」。
林稚站在院門口,夜風把她身後的桂花香送進屋裡:「餓了,你還沒睡?」
「睡了一覺,醒了發現你們都不在,就起來燒了壺水。」
蔦子側身讓出廚房的門,「鍋里有熱水,面還有半把。」
「我來煮。」
林稚走過去的時候經過蔦子身邊,袖子輕輕擦過她的袖口。
她走進廚房,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東西。
半把乾麵、一碟醃蘿蔔、幾根蔥、還有一小罐醬料,蓋子半掀著,像是已經被動過了。
她洗了手,把面下進沸水裡,等麵條浮起來的時候撈出瀝乾,把醬料和切好的蔥末拌進碗底。
然後加了一勺熱湯,攪勻之後把面放進去,又切了兩片醃蘿蔔碼在碗沿上,動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順,沒有多餘的動作。
她把兩碗面端到矮桌上,一碗放在蔦子面前,一碗放在義勇面前,然後自己端了一碗坐下來。
義勇接過筷子的時候指尖碰到了碗沿,燙了一下,縮了縮手,又伸過去把碗穩穩接住了。
他低頭吃了一口,嚼了一會兒咽下去,然後說了一句:「好吃。」
蔦子端著碗笑了:「你倒是學會說好話了。」
義勇的耳朵紅了一點,低頭又夾了一筷子面,嚼得比剛才慢了一些,像在仔細品那味道。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油燈的火焰吹得偏了一下,又擺正。
三人圍坐在矮桌旁邊,碗沿冒著熱騰騰的白氣,屋子裡瀰漫著醬料和熱湯混在一起的咸香味。
林稚低頭吃麵的時候,在心裡把那一層意識沉了下去。
她端碗的動作沒停,拿筷子的動作沒停,甚至咀嚼的速度都沒有變慢,但她在腦子裡撥開了一層東西,像掀開一張蓋住水面的紙,露出底下那片安靜的、屬於系統的空間。
【姐姐。】
她喊了一聲,沒有聲音,只是意識朝著某個方向遞過去。
那一側安靜了不到半息,然後有回應過來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像一道被風吹歪的信號終於找到了接入口。
【……稚稚。】
林初的聲音從那一端傳過來,隔著那層薄薄的、看不見的屏障。
林稚嚼完嘴裡的麵條,咽下去,然後又夾了一筷子,麵湯在碗沿上晃了晃,她低頭喝了一口。
【距離蔦子出嫁還有多久?】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翻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林初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更清晰一點,像信號被調準了頻率。
【十幾天。】
林稚沒有再問。她只是把碗沿貼在手心裡暖著,像在消化那兩個字。
【行吧。】
林初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把什麼話在嘴邊擱了一下又放出來:【……你在吃麵?】
【嗯,雜醬面。】
【好吃嗎?】
林稚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還剩半碗的麵條,醬料已經拌開了,裹在每一根麵條上,在油燈光下泛著溫潤的褐色光澤。
她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還行。】
林初在那一側沒有接話。
但林稚感覺那頭的沉默裡帶著一點笑意,像是一個人在屏幕後面輕輕彎了一下嘴角,沒有發出聲音。
林稚沒有把那層意識拉回來,她也沒有再往前遞。
她只是讓那層通道開著,像留了一道門縫。
她把碗裡最後幾根麵條吃完,把湯也喝完了,碗底朝天,擱在矮桌上發出一聲輕響,空碗在木桌面上轉了小半圈才停下來。
蔦子還在慢慢吃。
她吃麵的動作比林稚慢得多,每一筷子都夾得不急不緩,嚼的時候面頰微微動著,像在品一碗她很久沒吃過的味道。
她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放下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抬起頭來看了林稚一眼。
「你明天還會在的吧?」她問。
林稚看著她。
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嘴角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在。」
蔦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端起空碗站起來,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就行。」
林稚坐在矮桌旁邊,聽著廚房裡傳來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音。
義勇坐在對面,碗已經空了,但他沒有起身,也沒有把碗收走,他只是坐在那裡,像在等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明天還去街上嗎?」
林稚偏過頭看他:「你想去?」
「嗯。」他說,「上次那家烤紅薯,我記著路了。」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沒有落在她臉上,而是落在他自己空碗的碗沿上。
林稚在矮桌對面坐著,聽了一會兒廚房裡的水聲,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樹在夜風裡晃動的影子,然後她低下頭,把垂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
「明天去。」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