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勇點頭,馬尾在月光里輕輕晃了一下,發尾掃過他自己肩頭。
蔦子已經洗好碗了,灶台抹過一遍,碗碟收進柜子里,水缸蓋也合上了。
她上樓的時候步子放得很輕,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來什麼,但最終沒有回頭,直接走進了房間。
林稚已經躺好了,被子拉到胸口,露出被沿邊兩隻豎著的狐耳。
她看見蔦子進來,往旁邊挪了挪,把中間的位置空出來,又偏頭看了一眼門口。
義勇還站在那裡,手扶著門框,一隻腳已經跨進來了,另一隻還在外面,像是還沒決定好要不要越過那道線。
林稚把被子掀開一角,拍了拍榻榻米。
義勇的耳朵從耳垂開始紅起來,一路燒到耳廓,在月光里泛著淺淡的粉。
他低頭把腳上那把小木屐脫掉,放在門口,整整齊齊地併攏,然後走進來,在床沿邊上站了一下,像在找一個不太顯眼的落點。
他沒找到。
所以他在被沿旁邊躺了下來,側著身,後背微微弓著,沒有直接貼上去,但也沒有留下太大的空隙。
他閉著眼睛,睫毛在月光下輕輕顫了一下,像是還沒完全放鬆。
林稚把被角蓋在他肩頭,沒有壓太實,像蓋一片落在窗台上的花瓣。
蔦子已經在旁邊躺下了。
她側過身面朝牆壁的方向,把後背留給兩人。
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笑的時候壓住了聲音,只傳到肩胛骨的位置就收住了,沒有出聲。
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
但她閉著眼,嘴角是彎著的。
林稚躺了一會兒,聽著旁邊兩道呼吸聲逐漸變勻。
蔦子的呼吸先慢下來的,像一條河入了平緩的河段,流速均勻,沒有波紋。
然後義勇的呼吸也跟著慢下來了,比蔦子的節奏稍快半拍,像還在調整位置的貓,最終找到了適合蜷起來的姿勢。
她沒有睡著。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細碎光影,心裡盤算著一件事。
實彌一家活下來了,志津沒變成鬼,實彌不用背負殺母的名聲,那五個年幼的弟弟妹妹也都在——玄彌還小,還只會拉著哥哥的袖口,其他幾個還沒到會跑出屋子的年紀。
她想起玄彌蹲在泥地上,把臉貼在母親手背上的樣子。
那雙紫色眼睛圓圓的,像是剛確認了「她還在呼吸」這件事,還沒來得及想更遠的事。
實彌站在旁邊,手裡已經沒有那把菜刀了。
他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放在弟弟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
多了那麼多家人,會不會不習慣?
林稚想不出答案。
她自己沒有經歷過那種「突然多出來許多名字要記住、許多呼吸要在同一屋檐下認領」的時刻。
她救下他們的時候是確定的、不猶豫的,但救下之後。
那些人在第二天早上醒來,看著彼此,發現誰都沒有少,那感覺是什麼樣子的,她不知道。
她忽然笑出聲來。
很輕,像一口氣從鼻子裡漏出來,帶著一點自己也沒預料到的尾音。
義勇從她懷裡抬起頭。
他剛才已經把臉埋進她袖口附近的位置了,半張臉壓在被沿上,黑髮散了幾縷在枕面上:「稚稚……?」
林稚的尾巴從被子裡伸出來,尾尖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哄一隻剛被驚醒的貓:「沒事,想起好玩的事情了。」
義勇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沒事」。
然後他把臉重新埋回被沿附近,沒有再追問,又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沒忍住。
「稚稚,你會等我長大嗎?」
林稚愣了下。
「為什麼這麼問?」
義勇的悶悶的聲音傳來。
「我總覺得你離我很遠。」
林稚下巴抵在義勇的頭上,狐耳抖了抖。
「會,所以不要怕。」
義勇沒再說話。
月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在三個人之間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蟲鳴從院子外面傳來,間歇的,隔幾息響一聲,又隔幾息響一聲,不吵,像是在確認夜晚還在繼續。
三人先後睡著了。
林稚的呼吸變勻之後,她的狐耳從被沿邊沿垂下來,軟塌塌地貼在枕面上,不再像之前那樣時抖動。
她的尾巴也鬆開了,原本松松搭在義勇手臂上的尾尖滑落在床鋪上,像一道停下來的白線。
義勇沒有完全睡著。
他已經閉了很久的眼睛,呼吸也平穩了很久,但他醒著。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林稚的呼吸徹底變慢,等到狐耳不再有任何抖動,等到她搭在他手臂上那根尾尖徹底卸力滑落。
他才撐起胳膊,動作很輕,輕得怕木板發出響聲。他上半身抬起來一些,低頭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白髮散在枕面上,發尾那抹粉色在暗處泛著很淡的暖光。
她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已經睡得很沉了。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
很輕,輕得像一片桂花花瓣落在一層水面,只留下幾乎看不見的波紋就化開了。
他在落上去的瞬間就往後縮了,像被什麼東西燙到,嘴唇收回去的速度比落下來時快得多。
他的耳朵紅透了,從耳垂一路燒到耳根,連脖子那一片也泛了淺粉。
「稚稚……」
他小聲喊了一下,聲音壓在喉嚨最下面,幾乎沒有發出實質的聲響,像在確認一個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念頭。
他縮回去之後躺在那兒,手指在自己嘴唇上碰了一下,像是確認剛才那一下真的發生過了。
然後把臉埋進她袖口附近那個位置,那裡還殘留著一點蓮花香,淺淺的,像夜風裡快要散盡的桂花氣味。
他閉上眼睛,這次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