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睡醒的時候,義勇又跑了,林稚已經習慣了。
林稚帶他又去買了烤紅薯,到處玩了玩。
就這樣日常的生活一晃而過十幾天。
這天晚上的時候林稚下廚,當算做冒菜,這個時代沒有的菜就從莊園或者商城買,她哼著九尾狐,尾巴也在甩。
林稚把最後一把燙好的豆皮撈進碗裡,紅油順著碗沿淌下來,在碗底積了一小汪。
她把那碗冒菜放到一邊,又從鍋里撈了一筷子萵筍,擺在碗沿上,碼得齊齊整整的。
義勇坐在灶台邊的矮凳上,手裡端著一隻空碗,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和服,頭髮扎得比平時更緊一些,露出整張臉,在廚房的油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柔和幾分。
林稚把冒菜端過去放在矮桌上,碗沿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把第一碗推到他面前,然後又轉身回去端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
蔦子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冒菜的香氣已經從廚房漫到走廊了。
她站在樓梯拐角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然後腳步聲比剛才快了一些,像被什麼勾著往前走。
「你做了這麼多?」
「怕不夠吃。
」林稚把第四碗擱上桌沿,「辣的不辣的都有,這邊是微辣的,這邊的更麻一些。鍋里還有湯,想喝自己舀。」
蔦子在她對面坐下來,雙手捧起碗沿,低頭先喝了一口湯。
喝完之後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仔細品那味道,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林稚,目光里有了一點認真。
「你以後要是走了,我會很想念這個味道的。」
林稚正要夾菜,筷子頓住了半拍。
她把那根油麥菜夾起來放進自己碗裡,沒有抬頭:「……那就別讓我走。」
蔦子沒有接話,低頭又喝了一口湯。但她嘴角是彎著的。
義勇坐在林稚旁邊,碗裡的東西已經吃了不少了,面頰鼓鼓的,像只存糧的松鼠。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把碗往林稚的方向推了推:「還要。」
「鍋里還有,自己去盛。」
他站起來去盛湯,經過林稚身後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走過去了。
他盛完湯走回來坐下的時候,一隻手端著碗,另一隻手在桌沿底下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林稚垂在身側的袖口,碰了一下又收回去,若無其事地端碗喝湯。
林稚當沒看見。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把廚房裡那盞油燈的火焰吹得偏了一偏。
她吃到一半的時候,腦子裡那層薄薄的水面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像是有人從水下用指尖點了一下水面——不重,甚至沒有聲音,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林初發的消息彈出來。
【今天晚上。】
林稚夾菜的動作沒有停頓,她把那根豆皮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才在心裡應了一聲:「好。」
「我現在的記憶完成度是多少?」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從碗沿上移開。
【40%。】
林初的回答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問。
【那今晚之後呢?】
【45%。】
「你的實體化呢?」
【38%。今晚結束之後能到40%。】
林稚把碗裡最後幾根麵條夾起來吃掉,然後把湯也喝了,碗底朝天擱在桌面上。
她沒有催促,她把空碗摞在桌角,站起來說了一聲「我去洗碗」,然後端著碗碟走進了廚房角落那一小片陰影里。
水聲從灶台那邊傳來,嘩嘩的,蓋住了其他聲音。
林初在系統的另一側沉默了一會兒。
她坐在光屏前面,手還搭在鍵盤上,但沒有敲下去。
【……你不想問我別的?】
「問了你會說嗎?」
【……不會。】
「那我就不問」
林初在那一側沒有再說話了。
但她把那層水面又壓下去了,像是把蓋子重新合上,只留下一條極細的縫隙。
她低頭洗碗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還是踩到了木板縫裡,發出一點細微的吱呀聲。
她沒有回頭,手上動作沒停:「沒睡著?」
義勇站在廚房門口,沒有走進來,手垂在身側:「……不想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理由,但最終沒有找到,只是說:「你在洗。」
林稚把洗好的碗翻過來扣在架子上,水珠沿著碗沿滑下來,在檯面上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
她擦乾手,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門框邊站著的少年。
他站在那裡,還是那件淺灰色的和服,頭髮沒有重新紮過,發尾散在肩頭,像是躺下之後又起來了。
「你是怕我走了?」
義勇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林稚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高一點點——她蹲下來,蹲到和他視線平齊的高度。
「我走的時候,會告訴你。」
她心裡想,你也要跟我一起走的。
義勇低頭看著她。月光從窗戶外面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層淺灰色和服照得發白。
「你會回來吧?」
他會問出這句話,林稚不意外。
他本來就會把同一句話問兩遍——確認一遍不夠,總要再聽一遍才放心。
「會。」她伸手,指尖點了一下他的眉心,不重,像按了一枚看不見的印子。
他沒有再追問,轉過身,往樓梯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灶台上那鍋湯我幫你蓋了蓋子。」
「我知道。」林稚說。
他上樓去了。
腳步聲在木階上響了幾聲,然後消失了。
林稚站在廚房門口,聽著那幾聲響逐漸變遠,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她偏頭看了一眼灶台,鍋蓋確實蓋上了。
月光從窗戶外面透進來,落在灶台邊沿,把那層老舊的木紋照得發白。
她站在窗口,把灶台上那盞油燈又挑亮了一些,火光跳了一下,像在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
然後她把鍋蓋掀開一條縫,低頭看了一眼。
湯還在裡面,泛著淺淡的油光,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像一層還沒完全合上的水面。
她把鍋蓋重新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