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來的那一瞬間,林稚已經醒了。
她甚至沒有睜眼,先聞到的。
那種氣味從院子外面滲進來,混在桂花和夜露的潮氣里。
她的狐耳轉了方向,朝院門的方向偏過去,耳尖輕輕抖了一下,然後她睜眼了。
月光還是那層月光,但院子門口站著一道影子。
不高,肩膀窄窄的,皮膚在暗處泛著青灰。
它站在門檻外面,腳沒跨進來,像在等什麼東西。
林稚從被窩裡坐起來的時候,義勇動了。
他從她旁邊抬起頭,睜著眼,眼裡沒有剛醒的迷糊,只有一片清明。
他醒得比她早,或者根本沒睡。
她拍了拍他的肩:「待在這兒別動。」
「嗯。」義勇應了一聲,但他沒有往後退。
他只是把被子從身上掀開,跪坐起來,面朝院門的方向,像一個還沒拿到刀、但已經準備好擋在前面的姿勢。
林稚推開紙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那道影子偏過頭來,眼睛是豎瞳的,在暗處泛著細碎的光。
她沒等它看清她。
蝶夢在她手裡凝出來的時候,冰藍色的刀身在月光里閃了一下。
她握著刀,平著揮出去一刀,刀刃從鬼的脖頸處切過,像切一塊涼了的豆腐。
鬼的頭顱飛起來的時候,瞳孔還是豎著的,像還沒反應過來。
然後它整個身體從中間裂開,像被風吹散的灰,從邊緣開始碎,一截一截地剝落,落在青石板縫裡,連聲音都沒有留下,只剩一灘正在慢慢乾涸的灰跡。
林稚收刀,蝶夢在她手裡散成細碎的光點,像一群被驚散的螢火蟲,飛回她指縫裡就不見了。
她站在院子門口,月光落在她肩上,身後的紙門還開著。
蔦子站在門框裡,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衣,手裡什麼也沒拿。
她看著院子裡那一攤正在消散的灰跡,又看了看林稚收刀的手,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林稚臉上。
「……結束了?」
「嗯。」林稚轉回身,「結束了。」
蔦子站在原地,月光從她身側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了大概有兩息,然後她的肩膀松下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一個空腔,正在慢慢被呼吸填滿。
義勇從屋裡走出來了。
他沒有穿鞋,赤著腳踩在青石板上,站在林稚側後方。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灘快要散盡的灰跡,又看了一眼蔦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出聲。
蔦子先開口了:「……義勇。」
她喊了他一聲,聲音比平時軟一些,像是嗓子眼有什麼東西堵著,被她慢慢咽下去了。
義勇抬起頭。
他站直的時候,肩線比剛才高了一些。
月光落在他身上,從他垂在身側的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升,像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骨頭縫裡被重新填滿了。
他的肩膀變寬了,衣領被撐開了一些,下擺的位置往上提了,露出之前被遮住的小腿。
低馬尾散開又重新聚攏,黑髮垂到肩胛骨的位置,比之前長了一些。
他就站在月光里,從頭到腳都變了,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沒有看自己,只是看著蔦子。
蔦子看著眼前這個比她高出許多的少年,目光從他肩頭的衣料上移到他臉上。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一條河在拐彎處繞過了最後一塊石頭。
「……你長這麼高了。」
義勇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開口,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瞬,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應答:「……嗯。」
蔦子的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哭。
她只是站在門框裡,看著這個長大了的弟弟,像在看一幅她以為再也等不到的畫,如今掛在了她面前。
義勇低下頭,像是想把什麼表情壓回去。
然後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林稚,那一眼裡帶著某種她還來不及分辨的東西,像是確認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
然後他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起來。
那層紅色來得很快,像被人兜頭潑了一壺熱水,從衣領處往上蔓延,一路燒過下頜、臉頰、最後停在耳廓上,紅得幾乎要透出光來。
他猛地別過臉去,像是不想讓她看見,但已經來不及了,她看見了。
林稚愣了一下。
她也確實很快就想明白了他在臉紅什麼。
他記起來了。
這些天,晚上鑽進她被窩、偷親她額頭、叫了好幾聲「稚稚」,全記起來了。
他現在是以二十一歲的義勇的身份,站在她面前,表情是惱的,耳朵是紅的。
林稚嘴唇動了一下:「……你記起來了?」
他把臉別得更遠了一些,像是想把那層紅色藏進月光照不到的暗處里,但它沒有藏住,連脖頸都泛著淺淺的粉。
系統界面在角落閃了一下,白光從林稚腳底漫上來,像一片正在漲潮的水面,慢慢沒過腳踝、膝蓋、腰線。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驚慌。
「該走了。」她說。
蔦子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披在肩上的外衣邊緣:「……還能再見嗎?」
林稚看著她,隔著那層正在蔓延的白光。
「當然了,明天你就見到我了」
白光吞沒視野的時候,林稚感覺到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風聲在耳邊響了一陣,然後停了,然後腳尖踩到了實地。
蝶屋的廊下,月光。
旁邊的紫藤花架在夜色里垂著細長的花穗,像一道被風壓彎的帘子。
她側過臉,義勇就站在她旁邊,穿著他那件深色羽織,頭髮是成年人的長度,低馬尾束在腦後,已經不再是十一歲那個小孩的輪廓了。
但耳朵還是紅的。
他站在那兒,像是還沒從剛才的「記起來」里完全回過神。
然後他偏過頭來看她了,那一眼很短,但裡面裝了很多東西。
他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做一個決定,然後他伸手扣住她的後頸,低頭,吻住了她。
沒有什麼過渡,沒有輕聲試探,就是他朝她走過來的那一步已經決定了這件事,嘴唇落下來的時候是重的。
像把那十幾天裡沒有說出口的、沒敢做的、壓住的東西全兌成了一次呼吸,壓進她嘴裡。
他親了很久。
久到林稚的後腦勺被他托著,腰被他另一隻手攬著,久到他的呼吸在她唇齒間熨成了同一股熱氣,久到他終於退開半寸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還抵在一起。
林稚被親的腿都軟了,臉上都是紅暈,胸口大幅度起伏。
「……你臉紅什麼。」他問。
「你猜。」
她還笑著,嘴角弧度沒消,也沒收回去,就那樣彎著,帶著一點「我確實知道你在惱什麼」的理直氣壯。
旁邊傳來一聲壓不住的短促驚呼——「嗷。」
蜜璃蹲在紫藤花架後面,兩隻手捂著自己的嘴,但聲音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了,又低又尖,像一隻被驚喜沖昏了頭腦的小獸。她旁邊蹲著蝴蝶忍。
她手裡攥著一支筆,筆桿在她指間微微變形,像一根快要被擰斷的細枝。
香奈惠站在兩人身後,一隻手搭在蝴蝶忍肩上,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像在順一隻炸了毛的貓。
她看著廊下那兩個人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是穩的,沒有驚訝,像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幕。
「忍,筆要斷了。」
「我知道。」
蝴蝶忍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低的,「……我在忍,忍住不毒死親稚稚姐的面癱。」
廊下的風穿過紫藤花穗,把幾朵細碎的花瓣吹落到木板上。
義勇的耳根還紅著,但他沒有鬆開攬著她腰的手。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扣了一下,像在確認她還在。
林稚偏過頭,看見蜜璃從花架後面探出半張臉,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我磕到了,小芭內在不遠處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蜜璃和蝴蝶忍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又看了眼小芭內。
然後她收回視線,下巴還靠在義勇肩窩的位置。
「……熱鬧了。」她說。
水柱宅邸。
蔦子坐在廊下,面前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她端著茶杯低頭看了看水面,然後抬起眼望向院子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