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宅的廊下亮著燈。
蔦子坐在那裡,手裡那杯茶已經換過兩次了,她喝了一口,又放下來,杯沿在木板上擱出一聲輕響。
腳步聲從院子門口傳過來。
蔦子抬起頭的時候,義勇已經走到廊下台階前面了。
他站著,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影子投在木板上,蓋住了她膝蓋前面那一小片光。
他低頭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喊她,但聲音還沒從嗓子裡出來。
蔦子先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然後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環過他肩膀的位置,他彎了一下腰,讓她的胳膊能搭得更穩。
她比記憶中矮了很多,以前她摸他的頭頂只需要抬手,現在她的下巴只能碰到他鎖骨。
「高了。」
她說著,聲音有點澀,但尾音是上揚的,像一根被壓彎的竹片正在慢慢彈回來,「變了好多。臉還是那張臉,輪廓硬了。」
義勇的手抬起來,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動作不太熟練,像是不太確定該用多大的力:「嗯。姐。」
蔦子鬆開他,退後半步仰起臉看了看他的臉,又偏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林稚:「長得挺好的。」
林稚站在台階下面,兩隻手交疊搭在身前:「那當然。我養的。」
蔦子笑了笑,沒有反駁,側身讓開門:「進來吧。」
三人進屋坐下的時候,蔦子先去倒了茶。
她把茶杯遞給林稚的時候手指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坐回對面。
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目光從義勇臉上移到林稚臉上,又從林稚臉上移回義勇臉上,像在來回確認什麼。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搭著:「義勇,你準備什麼時候娶稚稚?」
義勇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茶湯表面那層熱氣跳了一下,又平下來。
他看了林稚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慌亂,甚至沒有猶豫,像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已經放在腦子裡放了很多天了,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說出來:「已經在準備了。她說等她姐姐回來就結。」
蔦子偏過頭看林稚:「你有姐姐?」
林稚把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遮住自己半張臉。
「……有。出門了,還沒回來。」
她的耳尖在髮絲邊緣露出來一截,是粉的。
義勇看見了,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茶杯沿上,嘴角壓了一下,沒有壓住。
門突然被拉開了。
錆兔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刀鞘,衣擺上沾著一點灰塵,像是剛趕了長路回來。
他身後跟著真菰,她手裡拎著一隻布包,像是路上順手帶的什麼東西。
錆兔的目光從義勇身上移到林稚身上,又從林稚移到蔦子身上,然後他停住了:「……有客人?」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蔦子臉上停了一下,是在霧中見過的臉。
義勇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我姐。」
錆兔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把刀靠在門框邊走進來坐下。
真菰跟在他身後,把布包放在桌角,也坐下來。
蔦子看著錆兔和真菰坐下來的位置,看了錆兔兩息,嘴角彎了一下:「義勇的朋友?」
兩人都沒提之前的說的話,他們已經活著了,不需要再想過去的事了。
「同僚。」
「嗯。挺好的。」
她沒有再追問了。
她只是往旁邊挪了挪,把坐墊的位置讓開了一些,給新來的人留出更多空間。
與此同時,風柱宅邸里,燈也亮著。
不死川志津站在灶台前面,手裡端著一隻湯碗正在往桌上放。
她的動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穩,碗沿磕在木板上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玄彌坐在桌邊最靠近灶台的位置,手裡攥著一雙還沒拆開的筷子。
他旁邊坐著壽美,十歲,黑髮紮成兩束,紫色眼睛圓圓的,正用手指在桌面上畫圈。
她旁邊還坐著幾個孩子,高的矮的擠成一排,像一排被擺好的小瓷碗,挨得近但誰也不碰誰。
實彌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沒有進來。
他看著桌邊坐著的那些人,他的母親正彎腰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玄彌正把筷子拆開遞給壽美,壽美接過去的時候說了一聲「謝謝哥哥」,聲音軟軟的,像剛醒。
實彌站在門檻邊,抬腳邁進去一步,又停住了。
他的手握著門框邊緣,指節微微泛白,像是還沒習慣這道門可以這樣隨意地被他推開。
志津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湯碗:「……不進來站著幹什麼?」
實彌的喉結動了一下,邁過門檻走進來,在桌邊坐下。
他坐的是最邊上那個位置,旁邊是壽美,她往他這邊偏了一下腦袋,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把自己面前的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哥哥吃。」
實彌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碟子,裡面擱著一塊煎魚,邊角被筷子夾過一口,是壽美吃了一半的。
他看了兩秒,然後拿起筷子,把那塊魚夾起來送進嘴裡了。
「嗯。」
志津在旁邊坐下來,看著桌邊坐齊的人影,目光從實彌臉上移到玄彌臉上再移到壽美臉上,然後她低下頭端起碗,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早上,實彌出現在蝶屋門口。
他站在紫藤花架下面,沒有敲門,沒有喊人,就那麼站著,像是等人出來。
林稚從走廊盡頭拐過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上面還壓著一片竹葉。
她走近了:「你站這兒幹嘛?」
實彌把油紙包遞過來:「……我媽做的,讓你嘗嘗。」
他說「我媽做的」時候,語氣有點干,像是還不習慣把這幾個字放在一起說。
他把油紙包塞進林稚手裡之後就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偏過臉看向院子外面,耳朵尖有一層極淺的紅:「明天中午家裡做飯,讓你過來吃。」
林稚低頭看著手裡的油紙包,沒有打開,手指在竹葉邊沿按了一下:「行,明天有空就過去。」
實彌的臉突然就垮下來了:「有空就過去?什麼叫有空就過去?我……」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也跟著拔高了,「我媽一大早起來就在備菜了!你!」
話沒說完,玄彌從紫藤花架後面探出頭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短和服,頭髮比上次整齊了一些,跑過來扯住實彌的袖口:「哥!媽媽說了,不能發脾氣的!」
實彌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像一塊沒咽下去的飯堵在喉結上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玄彌扯著他袖口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林稚,嘴唇抿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火氣壓下去了,只剩一個尾音還在嗓子裡打轉。
「……明天中午。你不來我就不走了。」
「……我媽已經備好菜了。她說你要是不來,這些菜就白做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玄彌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跟上去的時候回頭朝林稚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表情,像在替哥哥的脾氣道歉。
林稚站在紫藤花架下面,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
竹葉還壓在上面,邊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截油紙的邊沿。
她還沒來得及把油紙包打開,身後就貼上來一個人。
義勇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從她身後伸手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頭髮蹭到她耳朵尖:「……你去我就去。」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一隻大型貓科動物終於找到了可以盤踞的位置,就不打算再挪開了。
林稚整個人被義勇包裹住,除了還能看見狐尾,身子已經被義勇在懷裡遮的嚴嚴實實。
被他箍著腰,兩隻手還端著油紙包沒來得及收回來:「你鬆開,我要拆這個。」
義勇沒松。
他把下巴換了個位置,從她發頂移到她耳側,聲音比剛才更近了一些:「你姐姐什麼時候回來?」
林稚的手在油紙包上停了一拍:「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急什麼?」
義勇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悶悶地說了一聲:「急著結婚。」
林稚的耳尖紅了一度。
她抬手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他的胸口:「……鬆開,蜜璃在那邊看見了。」
紫藤花架另一端確實有人影閃了一下。
蜜璃站在走廊拐角,兩隻手捂著臉從指縫裡往外看,看見林稚的目光掃過來,她嗖地一下縮回去了,留下一串極輕的腳步聲往遠處跑去。
林稚偏過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條空蕩蕩的通道,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油紙包。
竹葉在日光里泛著濕潤的光。
「明天中午。」
她把手腕翻了一下,終於從義勇懷裡掙出一隻手來,「先吃飯。吃完了再說別的。」
義勇把下巴從她肩上抬起來,低頭看著她:「嗯。」
但他那隻環在她腰上的手,一直到她走進廚房都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