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稚和義勇到的時候，實彌已經站在門口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領口比平時整齊，像是被人按著整理過。
他看見兩人從巷口轉過來，沒有迎上去，也沒有轉回去，就那麼站在原地，等他們走近了才開口。
「……來了。」
林稚把手裡的油紙包遞過去：「路上買的，糯米糕。」
實彌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油紙邊緣，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帶東西來：「……進來吧。」
志津站在灶台前，正把最後一道菜擺上桌。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紫色的和服，頭髮挽起來了，露出耳後那片乾淨的皮膚。
看見林稚走進來，她把手裡那隻碗輕輕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林稚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來了就好。」
實彌家的午餐比林稚預想的要吵鬧一些。
碗筷碰撞的聲響、壽美偶爾問一句「這個是什麼菜」、實彌把湯碗推過去時碗沿磕在桌面上的輕響，玄彌照顧其他弟弟妹妹的聲音。
這些聲音填滿了整個屋子，像細碎的針腳把布料縫合起來。
志津端上最後一道菜的時候，在林稚旁邊停了一下。
她沒有坐下，就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那隻空盤子，手指在盤沿上微微收緊，像在找一個合適的開口。
「那天晚上的事，」她說，「我記得。」
林稚已經夾了一筷子菜，聞言頓了一下，把菜放進自己碗裡，抬頭看她：「……嗯。」
「你救了我。」志津的聲音不重，「也救了他們。」
她說的「他們」是坐在桌邊的那些孩子。
實彌正在給壽美夾菜，玄彌在給弘擦嘴，壽美咬了一口蘿蔔之後抬頭看了一眼母親，然後又低頭繼續吃了，沒有追問母親在說什麼。
志津沒有再多說。
她把空盤子放回灶台邊沿，轉過身來的時候笑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開的水面又合攏了。
「菜涼了就不好吃了，快吃吧。」
林稚低頭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咽下去。
坐在她旁邊的義勇也在吃，筷子伸過去夾了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裡，然後夾了一塊挑過刺的放進林稚碗裡。
動作很自然，沒有看她的反應，像順手的事。
實彌看見了。
他端著碗，目光在義勇筷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什麼也沒說，但他夾菜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點。
飯後林稚幫志津收拾碗碟，被擋在廚房門口。
志津站在水槽前面，背對著她：「下次來不用帶東西，人來就行。」
林稚收回邁過門檻的那隻腳：「記住了。」
她轉身走到廊下的時候，義勇已經站在院子門口了。
他手裡沒有拿刀，也沒有拿別的東西，只是站在那裡，面朝院門的方向。
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去了。
兩人走回蝶屋的路上，日光在青石板路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白色。
義勇走在林稚左邊半步的位置，比她慢半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垂在身側的手，然後把他的手伸過去，指腹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林稚沒有避開。
他合攏手指，把她的手扣進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傍晚的蝶屋安靜了許多。
紫藤花架在暮色里垂著細長的花穗，風從院子裡穿過來，把晾在廊下的衣服吹得輕輕晃動。
林稚走進房間的時候，門在身後合上了。
她剛把袖口的系帶解開一半，身後傳來一點聲響，布料摩擦的輕響，然後是膝蓋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她轉過身。
義勇跪在榻榻米上。
一隻膝蓋著地，另一隻彎曲著，手心裡躺著一隻小盒子。
木質的，表面沒什麼花紋，邊角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握過。
他的耳朵是紅的。
但他沒有躲，也沒有把視線移開，就那樣單膝跪在她面前，仰著臉看她。
手心裡的盒子沒有打開，他用拇指推開盒蓋，露出裡面一圈銀白色的光，戒指很細，戒面嵌著一顆淡粉色的石頭，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
「等你姐姐回來。」
他說。「你答應的話，結婚的日子你定。但我想先把這個給你。」
林稚低頭看著那隻戒指，又看了看跪在面前的人。
他的肩線繃得很直，帶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蹲下來，蹲到他視線平齊的高度，伸手從盒子裡把那枚戒指拿起來，然後放在他手心裡，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那你給我戴上。」
義勇低下頭，把戒指套進她無名指。
動作很穩，沒有發抖。
戒指推到指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指腹在她指節上輕輕按了一瞬，像是確認它已經戴好了。
林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抬眼看了義勇，嘴角彎了一下。
「名正言順了。」
義勇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托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吻住她。
吻得比上一次久，也比上一次更深，像一個人終於被允許開門進屋，正在仔細確認這片空間屬於他。
他把她的腰扣進懷裡的時候，嘴唇還貼著她的，呼吸是熱的，鼻尖碰著她的鼻尖，沒有急著退開。
林稚的尾巴從裙擺里鑽出來纏在他小腿上，箍得很緊。
鬆開之後額頭頂著額頭，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義勇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喉腔里悶了一下才放出來的。
「……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親了。」
林稚偏頭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名正言順還沒結呢。」
「那等結了再名正言順一遍。」
林稚沒接話，在腦子裡喊了林初。
【姐姐，無限城在哪裡？定位發我。】
林初的聲音隔了大約半息才回過來。
【……你又要幹嘛？】
【入室搶劫。把嚴勝哥哥帶回來。】
林初沉默了一拍。
林稚幾乎能看見她在光屏前坐著的模樣，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屏幕眨了一下。
【……你還真是直接。】
【快發。】
【定位發你了。】
林初的聲音在句尾頓了一下，然後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補了一句。
【……注意安全。別把整個無限城拆了。】
林稚回她。
【儘量。】
林初沒有再回了。
但林稚感覺到那層水面底下有一點沒來得及壓住的、很輕的動靜，像是有人坐在屏幕後面，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然後偏過頭喊了誰一聲。
系統空間裡，林初敲了一下鍵盤，把無限城的坐標數據打包成一道光點，往屏幕右上角一彈就飛出去了。
她做完這些動作之後沒有立刻轉回去，而是偏過頭看了旁邊一眼。
緣一坐在她側後方的椅子上，膝蓋上橫著一把日輪刀。
他已經在那裡坐了不知道多久了，姿勢幾乎沒有變過，肩膀也沒換過位置，只有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那片正在移動的數據流上。
然後徹底彎出了一個弧度，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出口的光，高興，肉眼可見的高興。
他甚至把膝蓋上的刀拿起來攥在手心裡，站起來，看著林初問。
「什麼時候出發？」
林初看著他那張不再是空白的臉，張了張嘴，然後她把視線重新移回屏幕上，小聲說了一句。
「……你高興得太明顯了，收一收。」
緣一沒有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刀，又抬頭看了看屏幕，然後他重新坐下，但沒有把刀放回膝蓋上。
他攥著刀柄，坐在那把椅子上，終於不像個等待指令的機器了，眼睫微垂，遮住了眼裡的神情。
「兄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