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句一出來,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林稚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義勇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半天狗從膝蓋里抬起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玉壺手裡的陶罐蓋子啪一聲掉在地上了。
嚴勝六隻眼睛同時閉上又睜開,嘴唇動了兩下。
「……吾沒有不愛你。她不是狐狸精。」
「那她是誰!!!」
嚴勝看了一眼林稚,又看了一眼無慘。
「……星稚。繼國星稚。吾的妹妹。」
無慘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空白,又從空白變成了困惑。
「……你不是叫繼國嚴勝嗎。」
「……對。」
「那你妹妹不姓繼國姓什麼。」
「……」嚴勝沉默了很久,「姓繼國。」
無慘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更深的困惑,然後他猛地轉頭看向林稚。
「你騙我!!!」
林稚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騙你什麼了?」
「你說你叫林稚!!!」
「我確實叫林稚。」
「那你怎麼又姓繼國了!!」
「我兩個姓不行嗎?」
無慘張了張嘴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最後他捂著臉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一扇紙門,紙門嘩啦一聲塌了,露出後面一片空蕩蕩的走廊。
林稚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義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往前挪了三步,距離她不到一臂遠。
「義勇,」她小聲說,「他是不是瘋了?」
義勇眼睛看著無慘,嘴皮子幾乎沒動。
「……快了。」
無慘從紙門碎片裡爬起來,拍了拍西裝袖子上的灰,手指還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自己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然後他指著林稚看向嚴勝:「你讓她走。」
「不走。」
「你——黑死牟!!!」
嚴勝已經走到了林稚面前,低頭看著她。
六隻眼睛全睜著,金色瞳孔里倒映著她的臉。他看了好幾息,然後抬起手,很輕地碰了一下她頭頂那片粉色發尾。
「……長高了。」
林稚仰頭看他。
「你也是,還是這麼帥。」
嚴勝嘴角動了一下,弧度極淺幾乎看不出來:「緣一呢。」
「在往外擠,快了。」
嚴勝的手指在她發尾停了一瞬,收回去:「……嗯。」
無慘看著這一幕,指甲已經彈出來兩回了,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他轉身看向牆角蹲著的半天狗。
「你看什麼看!!!你也在看她是不是!!」
半天狗眼淚汪汪地搖頭。
「沒有沒有沒有我什麼都沒看……」
「玉壺!!你的壺捏完了嗎!!」
玉壺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陶片。
「……沒有。」
「那你為什麼停下來!!!」
「因為……您太吵了……」
玉壺說完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無慘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但無慘還沒來得及動手,大廳正中央的地板上突然鼓起一個包。
那個包越鼓越高,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往上頂,紙門也被拱得嘩嘩響。
無慘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手指指著那個鼓包。
「這又是什麼東西!!」
鼓包裂開一道縫,縫裡伸出一隻手,修長,指節分明,虎口有繭。
然後那隻手扒住了地板邊緣,用力一撐,緣一的肩膀從裂縫裡擠出來了。
他側著身,一條胳膊卡在外面,另一條還在裡面撐著,肩膀在用力,脊背弓起來,衣服上蹭了一層灰。
「初初……再推一把……卡住了。」
裂縫下面隱約傳來一個女聲,又急又氣。
「你自己吃胖了你還怪我!!!我推不動了!!」
緣一又拱了一下,肩膀終於完全出來了,頭髮散了半邊,額頭上的斑紋亮得刺眼。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目光在空氣里逡巡了一圈,然後定在了嚴勝臉上。
他笑了。
嘴角彎上去,眼睛裡全是光。
「兄長大人。」
嚴勝六隻眼睛同時睜大了,金色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
無慘站在三步開外,嘴張著,嘴角抽了抽,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已經算不上尖叫了,氣從縫隙里漏出來。
「……有鬼啊啊啊這是我家啊!!!」
聲音在無限城的走廊里迴蕩了三圈,半天狗已經縮進牆角里看不見了,玉壺手裡最後一塊陶片也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林稚偏頭看了義勇一眼。
「他喊『有鬼』?」
義勇沒說話,但他眼尾彎了一點。
緣一還在往外擠,卡在腰的位置,額頭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
「初初,你用力。」
「我用了!!你腰卡住了你怪我用力不夠!!!」
「那怎麼辦……」
「你吸氣!!收腹!!!」
林稚蹲下來看著緣一憋紅了臉往外拱的樣子,頭也沒回地朝嚴勝招了招手。
「嚴勝哥哥你過來看看,紅色奶龍為了見你,把腰都卡腫了。」
嚴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蹲在了緣一面前。
他低頭看著緣一那張憋得通紅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按在緣一肩膀上,往上一提。
緣一整個人像拔蘿蔔一樣從裂縫裡拔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半圈,頭髮糊了一臉。
他撐著手肘坐起來,抬頭看著嚴勝。
「兄長大人。」
嚴勝單膝跪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六隻眼睛裡映著緣一臉上的斑紋和嘴角的笑。
「……傻子。」
緣一把臉埋進嚴勝肩窩裡,悶悶地說:「緣一是兄長的傻子。」
已經沒人管在一邊快升天的無慘了。
亂成一鍋粥,趁熱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