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慘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從頭頂往外飄。
他站在這間他自己造出來的無限城裡,看著面前這幅畫面——黑死牟蹲在地上,懷裡摟著個紅衣男人,紅衣男人的臉埋在他肩窩裡,嘴裡還在悶悶地喊「兄長大人」。
黑死牟的手抬起來,按在紅衣男人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散開的髮絲里,拇指在髮根處輕輕摩挲。
那是他四百年來的上弦之壹。
那是他花了四百年養出來的、最強的鬼。
現在黑死牟懷裡摟著別的男人,手摸著別人的頭髮,嘴唇貼在別人耳朵邊說話。
而那個紅衣男人,無慘終於認出來了,是四百年前砍了他一刀的繼國緣一。
砍了一刀。
差點把他劈成兩半。
然後消失在他記憶里四百年的那個男人。
他站在兩人三臂之外,嘴裡發出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被反覆摺疊。
「你……黑死牟你……」
嚴勝抬頭看了他一眼,六隻眼睛裡金色瞳孔平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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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你抱著他!你都沒抱過我啊啊啊!!!」
「吾弟弟。」
「他砍過我!!!」
「四百年前的事了。」
「四百年也是砍過!!!」
無慘的聲音已經不受控制地在顫。
「你入職可不是這樣說的!!!!」
嚴勝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緣一。
「……忘了。」
又是忘了。
無慘覺得自己的腦子正在被一把生鏽的鋸子反覆拉扯。
他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至少維持在「鬼王」應有的體面上。
但他剛把氣吸到一半,旁邊傳來一聲清脆的琵琶音。
錚。
無慘轉頭。
林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大廳右側的空地上,手裡凝出了一把冰藍色的琵琶,月光一樣冷,冰晶綴在琵琶首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盤腿坐下,撥了一下琴弦,試了個音。
然後她抬頭看向鳴女。
「你會彈琵琶是吧,來,咱們比一場。」
鳴女坐在大廳正上方的高台上,黑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懷裡抱著一把琵琶,琴身上纏滿了細碎的暗紫色光紋。
她的手指按在弦上,隔著大半個廳的距離,定定地看了林稚兩息。
兩息之後,鳴女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無慘還沒來得及說「不行」,林稚已經開始彈了。
第一個音從她指尖蹦出來,清亮得像山澗里砸在石頭上的水珠,順著無限城的長廊一圈一圈盪開去。
無慘剛張開的嘴被那個音卡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然後鳴女動了。
她的手指往下一按,發出一道沉而厚的弦音,像深冬的冰層底下有什麼東西拱了一下。
那個音貼著地面滾過來,把林稚第一個音的餘韻整個碾碎了。
林稚挑眉:「有意思。」
她的手指連撥三下,三個音像三顆被拋出去的珠子,依次砸進大廳的空氣里,最後一個音上揚時帶出一尾顫音,像有人在月光下甩了一下綢帶。
鳴女沒抬頭,但她的手指快了一拍。
兩道音從她琴身上同時彈出,一左一右包抄過來,像兩把合攏的鉗子要把林稚的聲音夾斷在中間。
林稚笑了一聲,手腕一翻,連掃四根弦——錚錚錚錚——那四個音疊在一起炸開,把鳴女那兩道音撞散了,散成碎末一樣的光點飄在大廳上空。
旁邊縮著的半天狗被震得抖了一下,把腦袋從膝蓋里拔出來看了一眼,又立刻塞回去了。
玉壺蹲在角落,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捏了一塊新陶土,但他捏了兩下就停下了,因為他的壺口被琵琶音震得嗡嗡直響,像裡頭的活物在跟著節奏動。
高台上,嚴勝和緣一已經站起來了。
嚴勝站在台沿,六隻眼睛半眯著,視線落在林稚的手指上,嘴角的弧度若隱若現。
緣一站在他旁邊,頭髮還散著,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糊成一團了。
他下巴擱在嚴勝肩膀上,眼睛也看著下面,看了兩息,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很輕的「稚稚彈得不錯」。
義勇站在嚴勝另一側,抱臂靠著身後那扇紙門,視線落在林稚背影上沒動過。
耳朵尖的顏色比剛才深了一層,因為林稚彈到第三輪的時候偏了一下頭,朝高台這邊眨了個眼。
義勇把視線移開了一瞬,又移回來了。
無慘站在大廳正中間,左右看了看,上下看了看,發現自己像一個被忘在舞台中央的道具。
他張開嘴想喊停,但還沒出聲,林稚的琵琶音和鳴女的琵琶音就迎面撞在一起,在空氣里炸開一圈淡金色的光暈,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那個「停」字就這麼被堵在了嗓子眼裡。
然後他感覺到地面在動。
整個無限城在動。
紙門在晃,天花板上的暗紫色紋路在抖,走廊深處的陰影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一樣起了細碎的波紋。
鳴女的琵琶音從她琴身上一圈一圈往外盪,每盪一圈,無限城的結構就被牽動一分。
紙門開合,走廊轉向,原本嚴絲合縫的牆壁開始像液體一樣流動。
但她沒有攻擊任何人——她的音在繞,像在給林稚的琵琶讓路。
林稚的琵琶音像春天的藤蔓,順著無限城的每一條縫隙往裡鑽。
清亮的、低沉的、急促的、綿長的,層層疊疊地疊在一起,把整個空間撐得滿滿當當。
鳴女的音像月光,鋪開時無聲無息,收攏時帶著涼意,兩道聲音在半空中交纏又分開,分開又交纏,像兩條魚在同一個池子裡游出了各自的軌跡。
半天狗把自己的腦袋從膝蓋里又拔出來了一次。
他看見自己面前那扇紙門正在跟著琵琶的節奏一開一合,合上時「啪」一聲,打開時「嘩」一聲,開合的間隙越來越短,最後幾乎連成了一片嘩嘩嘩的響動。
他顫巍巍地伸手去按紙門,紙門在他手指尖上又開合了三次,把他手指夾了一下。
他縮回手指,把臉埋回膝蓋里,哭腔悶出來。
「好可怕……連門都在跳舞……」
玉壺手裡的陶罐已經徹底捏不下去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坨半乾的陶土,被地面震得在他褲子上滾來滾去,每滾一圈就壓出一道印子。
他伸手去撈,陶土從他指尖滑出去,滾到地上,又被震得彈起來砸在他自己腳背上。
他「嘶」了一聲,把腳縮回來,看著那坨陶土在地上繼續滾。
他小聲說了一句:「……這什麼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