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慘已經站不住了。
他扶著旁邊那扇正在不停開合的紙門，紙門的邊框在他掌心裡拍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拍在他虎口上，不重，但煩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地板紋路正在以琵琶音的節奏左右晃動，他腳底踩上去像踩在會動的木板上，穩不住重心。
他抬起頭，看向高台上的嚴勝。
「黑死牟！！你讓她停下來！！！」
嚴勝低頭看了他一眼，六隻眼睛輕輕眯了一下。
「她在玩。」
「這是我家！！！」
「她玩完了會走。」
「她什麼時候玩完！！！」
嚴勝偏頭看了看下面林稚的背影——她正彈到第四輪，手指翻飛，冰藍琴弦上炸出一串金色的光點，把鳴女彈出的三道暗紫色音刃全部彈了回去。
鳴女接住那三道被彈回來的音刃，沒有躲，反而把琴身一傾，讓它們順著琴面滑下去化成了一圈新的音浪。
嚴勝收回視線，看著無慘。
「快了。」
無慘轉頭看向緣一。
那個紅衣男人正把下巴擱在嚴勝肩膀上，目光落在大廳中央的林稚身上，嘴角彎著，眼底乾乾淨淨地映著琵琶音炸開的光。
「你……你管管你妹妹！！！」
緣一偏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像是被月光洗過的，平靜得幾乎透明。
他張了張嘴，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
「你把生命當成什麼了？」
無慘的喉嚨猛地一緊。
四百年前那兩個音節的記憶從骨縫裡鑽出來，像一把刀從他後頸往下剖。
他嘴唇抖了一下，後背抵住那扇還在開合的紙門，紙門在他後腰上「啪啪」拍了兩下。
「……當成寶了！哥!哥！有話好說，不要砍我！。」
他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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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說出來了。
緣一收回了目光，繼續把下巴擱在嚴勝肩膀上，手不老實抱上嚴勝的腰，像是沒聽見。
無慘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從靈魂到骨頭都被這句話掏空了。
他扭頭看向嚴勝，眼睛裡多了一層水光，那層水光下面壓著四百年都沒露過面的東西——委屈。
「黑死牟……他凶我……」
嚴勝六隻眼睛同時閉了一下，睜開時金色瞳孔里映著無慘那張臉。
「……他也沒說錯。」
「你……你也凶我……」
「你以前罵我的時候，吾可沒生氣。」
無慘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罵過黑死牟很多次。
但他現在不想想那些事。
他現在只想知道，為什麼自己養了四百年的上弦之壹，就這麼輕輕鬆鬆地被一個白髮小姑娘和一個紅衣男人聯手撬走了。
他蹲下來了。
一個活了上千年的鬼王，穿著黑色西裝，蹲在自己家的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後背靠著那扇還在開合的紙門，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他把臉埋進膝蓋里，悶悶地、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入室搶劫……還搶我鬼蜜……你們不講武德……」
林稚的琵琶聲正好在這時收了一個尾，長長的一聲「錚——」在無限城的天花板上繞了三圈才散。
她回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無慘，又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嚴勝，最後看向鳴女。
「還彈嗎？」
鳴女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琵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她把琵琶抱起來擱在膝蓋上，指腹在琴面上按了一按，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她看了林稚一眼，微微偏了一下頭，那是一個很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致意動作。
林稚收起了琵琶，站起來拍了拍裙擺。
「你彈得不錯，下次再比。」
鳴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她把琵琶重新抱進了懷裡，手指搭在弦上沒有按下去。
嚴勝從高台上走下來了。
他走到林稚面前，低頭看了她兩秒，伸手把她肩膀上蹭的一根灰線拈掉了。
「玩夠了？」
「玩夠了。」
「那走吧。」
無慘從膝蓋里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聲音是啞的。
「……你不回來了？」
嚴勝偏頭看了他一眼：「我看情況。」
「什麼情況！！！」
「稚稚心情好的時候。」
無慘的指甲又彈出來了，但他看著嚴勝那張臉，又看著嚴勝身後那個紅衣男人正把手搭在嚴勝腰上。
再看著那個白髮小姑娘正仰著頭跟義勇比劃剛才那一段琵琶音是怎麼壓過鳴女的。
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他把臉重新埋回膝蓋里。
「……你以前不這樣的……你以前不會扔下我走的……」
嚴勝站住了，沒回頭。
「以前沒稚稚。」
無慘被噎住了。
「而且，」嚴勝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度，「以前我不知道為什麼活著。」
無慘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看著嚴勝的背影帶著兩個人走向無限城的出口。
那個紅衣男人挨在他左邊，白髮小姑娘走在右邊，身後還跟著一個黑髮藍眼的男人。
林稚回頭核善看著半死不活的無慘。
「這次看在你幫我養著嚴勝哥哥四百年，就不砍你了，下次等著吧。」
「走啦，回家啦~」
三個男人跟著林稚出了無限城，鳴女還錚了一下。
他蹲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把最後一點外頭的光也帶走了。
半天狗縮在牆角里，紙門還在他頭頂上開合。他小聲問了一句。
「他們……走了嗎？」
玉壺蹲在旁邊，腳背上那坨陶土終於停下來了，他低頭把它撿起來，捏了兩下。
「……走了。」
無慘還蹲在正中間。
他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聲音悶在膝蓋里。
「……果然不能放他出門。」
半天狗：「……？」
「被外面的狐狸精給迷走了。」
玉壺手裡的陶土又掉在地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撿。
無慘的聲音從膝蓋里又傳出來，這回比剛才更悶，像被水泡過。
「……嚴勝……」
無限城的走廊里只剩紙門還在開合，嘩嘩嘩地響著，像在替誰翻舊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