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從破廟裡出來的時候,月亮正從雲層後面探出半邊臉。
林稚落在最後,腳踩上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已經被夜色吞沒的裂縫。
裂縫正在緩緩合攏,從邊緣往中心收,像一隻正在閉上的眼睛。
最後一絲暗紫色的光被吞進地底。
破廟裡的泥塑佛像恢復成灰撲撲的原樣,連底座上那道裂縫都消失了,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沒發生過。
林稚收回視線,轉頭看向前面的三個人。
義勇已經站在廟門外面的石階上,手裡攥著刀,側著身等她。
風把他散下來的幾根黑髮吹到臉側,他也沒撥,就這麼偏著頭看她。
嚴勝站在石階下面兩步遠的位置,六隻眼睛閉著,但中間那一對睜開了,金色瞳孔映著月光,像兩片被水洗過的琥珀。
他站得很直,紫色和服的下擺被夜風掀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緣一站在嚴勝左邊,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搭在嚴勝袖口的邊上,沒拽,就是搭著,像怕人跑了。
林稚走下石階,先繞到嚴勝面前站定。
「嚴勝哥哥,感覺怎麼樣?」
嚴勝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垂眼看著林稚,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白髮被夜風吹得往臉側飄,仰著頭看他,頭頂那對白色狐耳朵從發間探出來一小截,在月光下泛著毛茸茸的光。
他沉默了兩息,似乎在認真確認自己身體裡的每一處反饋,然後開口:「……不疼了。」
「哪方面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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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縫裡不疼了。」
嚴勝把手抬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以前站在那裡的時候,從膝蓋開始往上,每一截骨頭都像被人捏在手裡反覆碾。現在是……安靜的。」
林稚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瓷瓶。
瓶身是溫熱的,淡粉色的液體在月光下微微透光。
她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蓮花香氣從瓶口湧出來,湧進夜風裡,順著四人的衣袖往上爬。
那股香比任何一次都更純粹,乾淨得像從花蕊最深處直接擰出來的,沒有混著血氣的腥甜,就是香。
義勇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偏了偏頭,喉結滾了半圈,忍住了。
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瞬又鬆開,目光從瓷瓶上移開,落在林稚側臉上,沒再動。
嚴勝的六隻眼睛全睜開了。
他看著那瓶淡粉色的液體,金色瞳孔里映著瓶身上流動的光澤。
他抬手指尖碰了一下瓶壁,碰了就收回來,像確認溫度似的。
「這個比無慘的血更——」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找詞。
「更蘊含力量。你喝了它,就不用怕太陽了。」
林稚把瓷瓶往前遞了遞,「我的血比他管用。」
嚴勝低頭看著她遞過來的那隻手。
林稚的掌心攤開著,瓷瓶穩穩地擱在她指縫間。她沒催他,也沒把手收回去。
風吹過來把她碎發吹散了幾根,她也沒有去撥,就這麼舉著瓶子等著。
嚴勝伸手接了過去。
他把瓷瓶舉到唇邊,仰頭喝下去的動作極慢,每一口都咽得很穩。
林稚看見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又一下,金色瞳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
先是暗紫色的,然後變成淡粉色,最後兩道顏色攪在一起炸開,像水面上同時裂開了兩片光。
他把空瓶放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流動,不是那種血管里鼓動的感覺,而是更深的、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暖意。
他動了一下手指,五指張開又合攏——咔嗒,指節響了一聲,清脆的,像生鏽的鉸鏈上了油。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月光落在他掌紋上,紋路清晰得像剛刻出來的一樣。
緣一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但他搭在嚴勝袖口上那根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拇指向下壓,按在布料上,像是要把那截布料按進自己指腹里。
「兄長大人。」
嚴勝偏頭看他,六隻眼睛裡翻湧的紫粉色剛退下去,金色的底子清澈得像被水洗過。
「嗯。」
「太陽出來了你也能站在外面了。」
「……」嚴勝沉默了兩息,把瓷瓶收進袖子裡,「嗯。」
義勇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但他把林稚往自己這邊攏了半步,手從她腰側搭過去,沒用力,就是確認她還在自己觸手可及的位置。
林稚的狐耳蹭到他下巴,她伸手拍了一下他胸口,沒用勁:「走啦,回家了。」
嚴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抬腳踩上去,踩了兩步,又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邊——月亮還在,但東邊已經泛起了一層很薄的灰白。
那是天亮之前的光。他在那片光里站了兩息,然後抬腳走了。
鬼殺隊,蝶屋後院,卯時三刻。
蜜璃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
她起得早,因為林稚臨出門前跟她說「今天回來給你帶京都的八橋餅」,她惦記了一晚上,天沒亮就蹲在蝶屋大門口的花壇邊上等。
手裡的仙貝啃了一半,她覺得餘光里有人影從院門外面走進來,嚼仙貝的動作頓了一下,偏頭看過去。
她看見林稚走在最前面,白髮扎了半高馬尾,發尾的粉色在晨光里晃。
義勇跟在左側半步後,他手裡攥著刀,眼皮有點沉,但腰背挺得筆直。
嚴勝走在林稚右手邊。
他比義勇高出一截,紫色和服下擺掃過門檻時沒有一點聲音。
六隻眼睛全睜著,金色瞳孔映著蝶屋廊檐下剛亮起的第一盞燈。
緣一走在嚴勝旁邊,紅色羽織的下擺拖在身後,手裡攥著一把沒出鞘的刀。
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走一步都剛好踏在嚴勝踩過的位置上。
蜜璃手裡的仙貝掉在了地上。
她蹲在花壇邊,看著那四個人穿過前院走進走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然後她猛地站起來,轉身朝藥房方向衝過去,木屐在走廊上踩出噼里啪啦一陣響。
「忍——忍——!!!!他們回來了!!!!」
蝴蝶忍正在藥房裡配試劑。
她聽見蜜璃的聲音由遠及近,手裡的移液器沒停,滴到第五滴的時候蜜璃已經撞開了門:「稚稚回來了!!但她還帶了兩個人!!!」
「帶了兩個人就帶了兩個人……」
蝴蝶忍放下移液器,偏頭看了一眼蜜璃漲紅的臉,「你臉怎麼紅了?」
「有一個眼睛很多的!!!」
蝴蝶忍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把手套摘下來丟在操作台上,走出藥房,沿走廊往正廳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住了。
——
這裡妤已經癲的天地不知為何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