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一想到要接兄長大人,他就高興,整個人散發一股詭異的氣息,林初實在看不下去了。
緣一被林初按在系統空間的那張椅子上,面前的光屏亮著,上面鋪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林初坐在旁邊,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奶茶,表情像在給小學生上課。
「你看清楚了,」她用吸管指著光屏上的某一行字,「這一段的描寫,你仔細品。」
緣一低頭看了三息,然後抬起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嗯。」
「嗯什麼嗯,你看出門道了沒有?」
「……兩個男的。」
緣一頓了一下,「在親。」
「對!這就對了!」
林初把奶茶放下,往前湊了湊,「我跟你說,在我們那邊,這很正常。你跟嚴勝哥哥的事情,在我老家真的多的是,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你跟嚴勝哥哥的事,你們自己覺得舒服就行了。」
緣一沉默了兩息:「……兄長大人會不舒服嗎?」
「你問他呀。」
林初重新靠回椅背,吸了一口奶茶,「但我看你兄長大人那樣子,不像不舒服。他要是真不舒服,早就把你摁地上了。」
緣一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很認真地把光屏上的內容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後站起來,朝林初點了一下頭。
「謝謝。我明天試試。」
林初嘴裡的奶茶差點噴出來。
「你試什麼?你現在就去試?」
「明天。」
緣一說得很平靜,「我要準備一下。」
林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系統空間的門檻外面,把奶茶杯放下,偏頭看了一眼趴在桌角的鬼鳶。
「……你聽見沒?他說他要準備一下。」
鬼鳶小手捂臉,主人真沒救了,沒理她。
第二天傍晚,蝶屋宅邸東側廂房。
嚴勝剛洗完澡回來,後頸上還搭著一條半濕的白布巾。
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內衫,領口敞著沒繫緊,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被水汽蒸得泛紅的皮膚。
他推開紙門的時候愣了一下,因為緣一坐在他房間裡,坐得很端正。
「你在這兒幹什麼?」
緣一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尖泛了一層很淺的紅。
「……等你。」
嚴勝跨進門檻,把紙門拉上了。
「有事?」
「有。」緣一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兩人一樣高,緣一站直了之後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近到嚴勝能聞到他身上那種乾燥的、像被太陽曬透了的草木氣息。
嚴勝皺了皺眉。
「你離這麼近幹什麼?」
緣一沒有說話。
他抬手,動作很慢,指尖碰到嚴勝內衫領口邊沿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往前又傾了半寸,嘴唇貼上了嚴勝的嘴角。
嚴勝整個人定住了。
那條搭在肩上的白布巾從他後頸滑下來落在地板上,啪嗒一聲,很輕,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緣一退開半寸,看著他的臉。
「兄長大人,我在學習。」
「……學習什麼?」
「學習怎麼讓你舒服。」
嚴勝的耳朵從耳垂開始紅,一路燒到耳廓耳根,連脖子側面都泛起了一層薄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緣一沒給他機會。
緣一的手從他領口滑進去,掌心是熱的,帶著薄繭的指腹按在他肩胛骨上。
嚴勝下意識往後倒了一步,後腰撞上了矮桌邊沿,桌面上那個空茶杯震了一下,杯蓋歪了。
「緣一……」
「兄長大人,」緣一低頭,額頭抵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我等了很久了。」
嚴勝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緣一散在肩側的黑紅髮,那些髮絲蹭在他鎖骨上,癢的。
他抬手想去推,手指碰到緣一後頸的時候又停住了。
他想起母上說的話,想起星稚蹲在廊下啃米餅時朝他倆眨的眼睛,想起四百年來每一次他站在月光下回頭都看不見的那個人。
他咬著後槽牙問了一句。
「……誰教你的?」
「初初。」
嚴勝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初初?」
「嗯。她給我看了書。」
嚴勝偏頭看向天花板。
「……稚稚知不知道?」
「現在應該知道了。」
嚴勝沒有再問。
他把手從緣一後頸上拿下來,翻了個面,按在自己臉上捂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手放下來,低頭看著緣一。
「……我下輩子要是還遇見你,我繞著你走。」
緣一抬起頭看他,眼睛彎了一下。
「你不會的。」
嚴勝沒有反駁。
那天晚上東廂房的燈亮到了後半夜才滅。
期間有茶碗磕在桌角的聲響,有一次矮桌被撞得挪了半寸的動靜,還有一句從門縫裡漏出來的「緣一你給我輕點——」,後面半截被什麼東西堵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稚是被蜜璃拽醒的。
蜜璃站在她門口,手裡攥著一塊還沒來得及咬的八橋餅,臉上紅撲撲的。
「稚稚!你快去看看!嚴勝先生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
林稚翻身坐起來,狐耳從發頂豎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怎麼了?」
「他扶著腰!」
林稚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從被子裡彈出來,外套都沒來得及換就往外跑。
銀鈴在她腳踝上一路叮叮噹噹響,穿過走廊,繞過紫藤花架,衝到東側廂房門口的時候正好撞見嚴勝從裡面出來。
他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外袍,領口系得比平時高了半寸,剛好遮住鎖骨下方那塊皮膚。
但遮住也沒用,因為他側身關門的時候,林稚看見他後頸上有一道從耳根下方一直延伸到衣領裡面的痕跡,淡紅色的,像被人咬了一口又用舌尖反覆碾過。
嚴勝扶著門框站了一息。
他腰側的肌肉在衣料下面繃了一下又鬆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然後他偏頭看見了蹲在廊下花壇旁邊的林稚。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了。
嚴勝的六隻眼睛同時眯了一下,不是生氣,是一種「你也在看熱鬧」的疲憊。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像被人從嗓子裡把力氣抽走了大半。
「……你在這兒蹲著幹什麼。」
「看你出來。」
林稚雙手捧著臉,仰頭看他,「嚴勝哥哥,你腰不舒服?」
嚴勝的嘴角動了一下。
「……沒有。」
「那你扶著門框幹什麼?」
「……累。」
「為什麼累?」
嚴勝閉了閉眼:「……你回去問林初。」
林稚眨了眨眼。
她蹲在花壇邊上,目光從嚴勝腰側一路移到他領口邊沿露出來的那截痕跡上,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她已知的所有信息,然後她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土。
「哇喔,才回家就……紅色奶龍挺厲害啊。」
嚴勝把門框放開了,站直的時候腰側又繃了一下。
「……你不要學她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
嚴勝沒有接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偏頭看向走廊盡頭,緣一從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他的步子跟平時沒什麼區別,甚至比平時還輕快一些,嘴角壓著一道很淺的弧度,整個人透著我吃上了的氣息,都不像人機了。
緣一走到嚴勝面前,把粥碗遞過去。
「兄長大人,喝粥。」
嚴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碗粥,接過去的時候手指跟緣一的指尖碰了一下。
他端著粥碗的手很穩,但低頭喝粥的時候耳朵又紅了一層。
林稚站在廊下,看著緣一把手搭在嚴勝腰側給他揉了揉。
「兄長大人,對不起,下次我輕點。」
嚴勝被粥嗆了一口,偏過頭咳了兩聲才緩過來。
「……你別說了。」
林稚沒忍住笑出了聲。
嚴勝轉頭看她,六隻眼睛裡寫滿了「你是妹妹我不打你但你別逼我」。
林稚把笑收回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壓不住從嘴角漏出來,她偏過頭假裝看紫藤花架上的花苞。
傍晚的時候蝴蝶忍路過藥房門口,看見林稚蹲在門框後面,手裡拿著一本封面空白的冊子,正在翻。
蝴蝶忍走過去湊了一眼:「什麼東西?」
林稚把冊子合上了。
「姐姐給我寄的學習資料。」
「學習資料?」
「嗯,」林稚把冊子塞進袖子裡,「給紅色奶龍看的。」
蝴蝶忍沉默了兩息,沒有追問。
但她轉身走回自己實驗室的時候,把這件事記在了小本子上,本子上寫的是。
「稚稚的姐姐在教繼國緣一一些『我們那邊的正常事情』——不太懂,但嚴勝先生今天扶著腰來的食堂。」
當晚嚴勝坐在廊下擦刀的時候,緣一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另一條布巾幫他擦另一把刀。
兩人之間隔了半臂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把緣一散落的髮絲吹到嚴勝手臂上,嚴勝沒有撥開,但擦刀的動作頓了一下。
「下次,」嚴勝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自己去跟林初學。」
緣一偏頭看他:「學什麼?」
「……學怎麼讓人舒服。」
緣一低著頭認真擦刀,但嘴角彎了一下。
「兄長大人,我很舒服。」
嚴勝把刀放進鞘里,站起來轉身往房間走。
緣一跟著站起來走了三步,聽見嚴勝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關燈。」
緣一跟上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