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屋敷宅邸的會客廳比蝶屋正廳小一些,但紙門拉開之後能看見庭院裡那棵老松樹,風從松針間穿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乾淨的氣味。
林稚盤腿坐在墊子上,嚴勝坐在她右手邊,緣一挨著嚴勝坐。
義勇坐在林稚左手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半截的茶,沒有喝。
耀哉坐在主位上,沒有搭毯子。
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直垂,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那層常年掛著的病色已經退乾淨了,皮膚透出一層健康的暖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比半年前利落了很多。
他看了一眼嚴勝和緣一,目光在嚴勝瞳孔深處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沒有皺眉,沒有停頓,像在看一個剛來串門的遠房親戚。
「你們的事稚稚已經跟我說了。」
耀哉的聲音比去年沉了一些,底氣足了,「戰國來的,對吧。」
嚴勝點了一下頭,六隻眼睛閉著四隻,中間一對微微睜著。
「嗯。」
「願意留在鬼殺隊嗎?」
嚴勝沉默了一息:「……要看稚稚。」
「稚稚在哪兒你在哪兒?」
「嗯。」
耀哉偏頭看了一眼林稚:「行。」然後他轉向緣一,「你呢?」
緣一看著嚴勝:「兄長在哪我就在哪。」
耀哉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淺但確實存在。
「那就都留下吧。」
他看向林稚,「稚稚,鬼殺隊現在擴編了,人手比以前多。你這兩個哥哥,劍術底子在,也能教人。」
「劍術。」
耀哉說得很平靜,「你現在是鬼殺隊的招牌,但你的打法太特殊了,普通隊員學不來。你身邊這兩位,一個是戰國劍士,一個是所有呼法的祖師爺,你覺得他們能不能教?」
林稚的耳朵尖垂下來一截又豎回去。
她偏頭看了一眼嚴勝,又看了一眼緣一,最後看回耀哉。
「耀哉先生,你不怕把他們累著?」
「我看你哥哥不像怕累的人。」
嚴勝沒有說話,但他把六隻眼睛全睜開了。
林稚沉默了兩息:「……行吧。那他們教什麼內容?月呼日呼隊員也學不了啊。」
「基礎。」耀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呼吸法的底層邏輯、握刀的手法、站姿、步伐——這些跟學什麼呼吸法沒關係。你能做到的事情他們不一定能做到,但你能站穩他們就也能站得穩。」
林稚剛要張嘴說「那他們教課得給錢」,耀哉已經接上了。
「俸祿按柱的標準發,兩個人各一份。」
林稚張著的嘴合上了。
「……好說。」
耀哉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紙窗,陽光從外面湧進來鋪了一地。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眾人,身形比以前挺拔了一截,肩背的弧度不像病人了。
林稚側過頭看義勇,發現他端著那杯涼茶已經喝了三口了——他平時喝涼茶最多喝一口就會放下,今天喝了三口還沒放。
「義勇?」
義勇偏頭看她:「嗯。」
「茶涼了就別喝了。」
義勇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還剩大半的茶湯:「……不涼。」
然後他又喝了一口。
林稚把他的杯子從手裡抽出來了:「涼了,我給你換一杯。」
她站起來往廚房方向走,走了兩步聽見身後嚴勝低聲說了一句:「……他以前也這樣?」
緣一的聲音:「嗯。以前在偏院的時候,兄長大人練完刀回來也要喝三杯涼茶才肯去熱飯。」
「誰問你這個了。」
「兄長大人問的。」
「……」嚴勝沒有接話。
第二天上午,訓練場。
鬼殺隊主訓練場在紫藤花宅院後方那片開闊的空地上,地面鋪著被踩實的細沙,四周插了一圈竹樁,樁子頂上繫著褪色的白布條。
眾柱到齊了。
實彌靠最外面那根竹樁上,胳膊抱著,表情比平時更臭一些,但目光一直落在場地中央沒有移開。
杏壽郎站在他左邊兩步遠,金紅色的頭髮被日光照得像燒著了一樣,雙手叉腰,嘴角咧著。
宇髄蹲在訓練場邊的石階上,手裡轉著那顆寶石,轉了三圈停了下來,因為嚴勝拔刀了。
行冥坐在廊下,手裡捻著佛珠,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之後停住了。
他偏頭看著場地中央的嚴勝,那張被淚水浸過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捻佛珠的手指比平時慢了一拍。
無一郎靠廊柱站著,目光從嚴勝身上移到緣一身上又移回來,安靜得像一棵長在陰影里的樹。
蜜璃蹲在木廊最邊上,手肘撐膝蓋,掌心托腮,眼睛亮亮的。
小芭內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鏑丸從他肩頭探出腦袋朝嚴勝的方向吐了一下信子,又縮回去了。
錆兔和真菰站在場地側面的樹蔭下,兩人都沒說話,但視線一直定在場中央。
嚴勝拔刀的動作沒有多餘的弧度。
虛哭神去從鞘里滑出來的聲音很輕,像紙片從桌面上被風吹起。
他握著刀站在場地中央,六隻眼睛全睜著,金色瞳孔在日光下被照得幾乎透明。
他面前站著十幾個年輕隊員,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還沒過十四歲生日。
每個人手裡都攥著日輪刀,有的人手指在抖,有的人已經把呼吸調成戰鬥模式了,但沒有人先動。
嚴勝把刀尖垂向地面:「第一刀。誰先來。」
沒有人動。
實彌靠竹樁上看了兩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你倒是上啊。」
旁邊那個最年輕的隊員被他這一聲嚇得往前跨了半步,手裡的刀舉起來了。
舉到一半嚴勝側了一下身,刀背從他手腕外側擦過去——力道控制得極准,剛好碰到皮肉但不傷人,那隊員手裡的刀脫了手,在空中翻了一圈插進沙地里。
嚴勝收刀,看著那個隊員。
「手腕太緊了。握刀的時候拇指和食指之間留一條縫,你自己試一下。」
那個隊員低頭看著自己發紅的手腕,又抬頭看了一眼嚴勝。
嚴勝已經把目光移到了下一個隊員身上,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杏壽郎站在場邊,嗓門比平時壓低了一些,但那份熱度還在。
「唔姆!那一刀的控制力!沒有十年以上的底子做不到!」
他偏頭看旁邊的宇髄,「你看見沒有!」
宇髄手裡的寶石還在轉。
「我看見了,你嗓門收著點,別把新隊員嚇著。」
杏壽郎愣了一下,把聲音收了半截:「……唔姆。」
行冥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頭看向真菰.
「……那位嚴勝施主,跟富岡施主是什麼關係?」
真菰沉默了一息:「戰國時期,義勇跟著他和緣一先生練了十幾年。」
行冥的佛珠在指間又轉了一圈:「……十幾年。」
「嗯。從六歲練到快二十歲。所以義勇現在的刀法里有他們的影子。」
真菰說完偏頭看了一眼場地另一側,義勇正坐在木廊下擦刀,動作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