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彌的眉頭擰起來了。
「……你說義勇在戰國跟他們練了十幾年?」他聲音壓得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錆兔站在他旁邊,點了點頭。
「之前聽林稚提過。但具體練了多少年沒說這麼細——十幾年。」
實彌把抱著的胳膊放下來了,看著場地中央嚴勝正在教第二個隊員調整握刀姿勢。
「……那他現在打成這樣不算奇怪。」
錆兔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他以前打得不好?」
「以前也不差。但現在能架住嚴勝那種刀法,不是光靠天賦就能撐住的。」
實彌的目光在義勇身上停了一息,「練出來的就是練出來的。」
林稚坐在木廊另一頭吃刨冰,把實彌的話聽了個完整。
她沒有插話,把勺子插進冰里攪了攪,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義勇。
他擦刀的動作沒停,但耳朵尖紅了一層——他聽見了。
到了下午,訓練場的氣氛開始變了。
幾個膽子大的隊員主動找嚴勝和緣一請教,從握刀的角度問到呼吸的節奏,從步伐的跨度問到收刀時肩膀往哪邊偏。
嚴勝回答的方式很直接,他讓那隊員再劈一刀,指出問題,讓他再劈一刀,再指出問題。
同一個動作重複了七八遍之後,那隊員的動作從生澀變成了流暢,從猶豫變成了篤定。
林稚把刨冰碗放下了,站起來走到場地邊沿,朝義勇招了招手。
「你也去。」
義勇偏頭看她。
「……我也去?」
「你也去跟他們切磋切磋。你是水柱,總得露兩手吧,不然他們以為你的柱是花錢買的。」
義勇沉默了一息,站起來解下羽織搭在廊柱上,走到場地中央。
他在嚴勝對面站定的時候,訓練場邊上的聲音一下子就小了。
實彌把抱著的胳膊放下來了,宇髄換了個蹲姿,杏壽郎把張到一半的嘴合上了,無一郎靠廊柱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
嚴勝看著義勇,六隻眼睛裡金色瞳孔亮著。
「你跟他練了十幾年。」
「嗯。」
「那你應該知道他的日呼是什麼樣。」
「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月呼從日呼里長出來。」
「知道。」
嚴勝嘴角動了一下。
「打一架?」
義勇按上刀柄:「嗯。」
兩人拔刀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的。
嚴勝的刀光從斜上方壓下來,角度比普通的下劈更陡,刀鋒切過空氣時帶出一道月白色的弧線,像被人用筆在天上畫了半道月亮。
義勇沒有正面接,他側身讓了半步,刀從下往上撩,刀尖從嚴勝刀鋒側面滑過去,摩擦出一串細碎的火星。
嚴勝的六隻眼睛同時亮了一下。
「反應比戰國時快。」
「你不也是。」
「那你試試這個。」
嚴勝手腕一轉,刀光從直線變成弧線,刀鋒貼著義勇的刀背繞了半圈往他肩膀方向削。
義勇往後撤了一步,刀身橫過來架住,兩把刀碰在一起的聲音很脆,在訓練場上空彈了一下又散了。
旁邊圍觀的隊員集體往後退了半步。
實彌看著嚴勝那道弧線刀光,後槽牙磨了一下。
「……這一刀我要是硬接,虎口得裂。」
錆兔:「你在想怎麼接?」
「我在想怎麼躲。」
宇髄把寶石塞回袖子裡了,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
「富岡居然能架住——他以前跟不死川打的時候都是靠閃,架刀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蜜璃蹲在木廊邊上,手裡攥著一塊還沒吃的櫻餅,眼睛盯著場地中央。
「富岡先生……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林稚咬著刨冰勺子:「被練出來的。」
「被什麼練出來的?」
「……被嚴勝哥哥他們練出來的。」
蜜璃轉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場地,沒有追問。
行冥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看著義勇架住嚴勝第三刀時腳尖碾入沙地的深度,那個發力方式他認得,不是水呼的形,是更古老的、從直劈里演化出來的根基。
他低聲念了一句佛號,聲音沉,但沒有眼淚。
無一郎在廊柱下換了個站姿,目光從義勇身上移到嚴勝身上,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但錆兔看見他眼睛裡的光比平時亮了一些。
義勇架了第三刀的時候嚴勝收了力。
他把刀收回來垂在身側,看著義勇。
「你比他那時候穩一些。」
「那時候?」
實彌在邊上插了一句嘴,「誰那時候?」
嚴勝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義勇把刀收回了鞘,轉身往回走。
走到場地邊沿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看著身後那排剛才還在訓練的隊員,又看了看站在場邊的眾柱。
他開口,聲音不大。
「你們剛才看的那幾刀,我都練過。練了很多年。」
訓練場上安靜了一瞬。
「從戰國到現在,我用的呼吸法都是水呼。跟你們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實彌的眉頭挑了起來。
「你想說什麼?」
義勇偏頭看了一眼林稚的方向——她正咬著勺子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又轉回來。
「我想說的是,你們也能做到。練就行了。」
林稚嘴裡的勺子停住了。
她看著義勇那張臉,表情還是跟平時一樣冷,沒什麼起伏,語氣也跟平時一樣。
但她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我和你們不一樣。」義勇說。
訓練場安靜了兩秒。
實彌的聲音從那頭炸開了。
「你他媽——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錆兔握著刀柄的關節攥緊了,但嘴角在動。
宇髄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指縫裡漏出一個字:「噗。」
行冥捻佛珠的動作停了半拍,然後把臉偏向了廊柱方向。
無一郎肩膀抖了一下。
蜜璃手裡的櫻餅掉地上了,她彎腰去撿的時候肩膀在抖。
杏壽郎從嘴角漏出一串氣音。
林稚把勺子從嘴裡拔出來,手裡的刨冰碗差點沒端穩。
她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拽住義勇的袖子把他往廊下拖,一邊拖一邊壓低聲音。
「老公,那話不能那麼說,你那樣說人家以為你在顯擺……」
義勇被她拽著走了兩步,低頭看她的臉,深藍色瞳孔里映著她的影子。
「……那要怎麼說?」
「你就說『大家加油一起練』就行了!!」
義勇想了一下。
「……那不一樣。」
林稚捂住了臉,透過指縫看著他。
「你再說一遍那個話試試。」
義勇眨了一下眼,臉上從疑惑變成了認真。
「……我和你們不一樣?」
林稚把手從臉上放下來了,看著他那張認真到近乎無辜的臉,沉默了三息。
「……沒救了。」
她轉身走迴廊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經開始化了的刨冰,低頭舀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嚴勝站在場地中央,看著林稚拖走義勇的那一幕,然後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站著的緣一。
緣一也在看那邊,嘴角彎著一個壓不住的弧度。
嚴勝沉默了一瞬,低聲說了一句。
「……他也是運氣好。」
緣一轉頭看他。
「兄長大人,你說誰運氣好?」
「……」
嚴勝沒有接話,重新把刀舉了起來,「下一個,誰還來。」
那個最年輕的隊員舉了手。
訓練場重新響起了刀鋒碰撞的聲響和沙地上腳步移動的摩擦聲。
木廊下面,林稚靠在廊柱上,把那碗已經化了大半的刨冰吃完最後一口,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義勇。
義勇站得筆直,手裡端著那碗他從坐下就沒動過的刨冰,碗沿邊上凝了一圈水珠。
他低頭看了那碗刨冰一眼,又抬頭看了林稚一眼。
「我確實跟他們不一樣。」
林稚把碗放下了。
「哪裡不一樣?」
義勇低頭看著她,想了一會兒。
「我每天都能吃你做的飯。」
林稚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看著他那張臉,看了三息,然後伸手把他手裡的刨冰碗拿過來,把那碗已經化得只剩糖水的半碗冰倒進了自己嘴裡。
「……行吧,算你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