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在下午的日光里被曬得發白,細沙地面上印著幾道新鮮的刀痕,深淺不一,邊緣還翹著細碎的沙粒。
義勇走迴廊下的時候,林稚已經重新端起了那碗刨冰,但沒吃。
她把勺子插在冰里,偏頭看著他走近,看著他彎腰把羽織從廊柱上拿下來搭在臂彎里,然後在他坐下的時候把手裡的刨冰碗遞了過去。
「化了,就剩糖水了。」
義勇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甜得他眉頭動了一下,但他沒皺眉,沉默著把剩下半碗也喝完了。
林稚看著他喝完了那碗糖水,又看著他沉默地端著空碗坐了三息,然後伸手把碗抽回來疊在自己那隻空碗上面。
「義勇。」
「嗯。」
「你剛才說的那句『我和你們不一樣』,是故意的還是真心的?」
義勇偏頭看她,深藍色瞳孔里映著她的影子,日光斜照在他側臉上把他下頜線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真心的。」
「哪裡不一樣?」
「你做的飯。」
「……還有呢?」
義勇想了一下:「還有你。」
林稚覺得自己的耳朵尖開始發熱了,尾巴從裙擺底下探出來一點又縮回去,她伸手在尾巴尖上拍了一下讓它別動,然後站起來把兩隻碗摞在一起端起來往廚房走。
走了三步,她聽見義勇在身後說了一句:「不用端。」
「什麼不用端——」
「我洗。」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兩隻碗從她手裡接過去了。
指腹擦過她指節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順便確認溫度。
林稚的手空了,她站在廊下看著他轉身往廚房方向走去,背影被午後的日光拉長了一截,肩上搭著那件她給他做的深藍羽織,邊角上繡著一排細小的銀色水波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走遠的方向,把尾巴重新收好了。
訓練場上的人陸續散了。
行冥扶著廊柱站起來,念了一聲佛號,聲音沉得像從胸腔最底下翻上來的。
「……富岡施主那句話,貧僧記住了。」
實彌剛走出一截,聽見行冥的話步子頓了一下,他偏頭看了一眼義勇消失的方向又轉回來,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哼。
「他那是說得少,憋久了放個大招。」
宇髄蹲在石階上沒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轉了轉耳垂上的寶石。
「你們有沒有發現,富岡最近說話字數變多了?」
杏壽郎正蹲在地上撿被砍斷的半截竹樁。
「唔姆!好像是變多了!」
宇髄繼續轉寶石。
「以前他說三個字都嫌多,現在能連著說兩句話了。」
錆兔從場地另一頭走過來,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剛才那句話是對著林稚說的。」
宇髄轉寶石的動作停住了。
「你是說,他說的『不一樣』指的是……」
「林稚在的時候他話就多,不在的時候還是不說話。」
宇髄把寶石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灰。
「……那就是沒說錯,確實不一樣。」
蜜璃蹲在木廊最邊上一直沒走,手肘撐膝蓋掌心托腮,目光落在義勇消失的方向又落回場地上嚴勝正在收刀的動作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富岡先生……好像比以前會說話了。」
小芭內站在她身後半步,鏑丸從他肩頭探出來,尾巴尖掃了一下他後頸。
「……他一直都會,只是不願意說。」
「那為什麼現在願意說了?」
「……有人聽。」
蜜璃把膝蓋上的手放下來,偏頭看了小芭內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收回去。
訓練場的聲響慢慢散乾淨了。
嚴勝把虛哭神去收回鞘里,刀柄最後那個搭扣磕進鞘口的聲音很輕。
他站在場地中央沒有立刻走,偏頭看了一眼廊下林稚剛才坐過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她離開的方向,然後側過頭,視線落在緣一身上。
緣一站在場地邊沿,日光照著他側臉,他正低頭看著自己手心,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把他散在肩側的幾根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嚴勝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在看什麼?」
緣一翻過手掌,露出掌心。
「剛才接那一刀的時候,虎口震了一下。」
「那一刀我沒用力。」
「……我知道。」
緣一把手翻回去攥成拳又鬆開,「就是因為沒用力才震。兄長大人收刀收得比以前乾淨了。」
嚴勝沒有接話。
他站在緣一旁邊,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的指節比四百年前粗了一圈,虎口的繭厚了不止一層,但指腹內側那道細長的疤痕還在。
那是星稚三歲時用竹枝刮的,留著一直沒退。
風又吹了一陣,把廊下那片空地上的細沙吹薄了一層。
「……緣一。」
「嗯。」
「你今天晚上睡哪兒?」
緣一偏頭看他,日光落在他額頭那道斑紋上,紋路在光里泛著一層薄紅。
「東廂房。」
「林稚給你安排了?」
「嗯。她說跟你那間挨著。」
緣一頓了一下,「我晚上睡不著的話可以去找你。」
嚴勝沉默了一息,沒有說話,轉身往廊下走。
緣一跟在他身後,步子不急不慢,踏過他剛才踩過的那排腳印上。
嚴勝走到廊下彎腰撿起那條掉在地上的白布巾,抖了抖灰,搭回自己肩上。
然後他側過頭看著緣一,聲音不高不低。
「睡不著再來。」
緣一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太陽從松樹頂上落下去,把整片訓練場的影子從西邊拉到東邊,長長地鋪在細沙面上,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