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是在第三天傍晚收到那條系統消息的。
她當時正蹲在蝶屋後院的水池邊洗枇杷,袖子卷到小臂,水珠順著腕骨往下滴。
系統面板突然彈出來,浮在半空中,淡金色的字印在暮色里清清楚楚。
【當前進度:上弦之壹(已拐帶)。剩餘目標:五位。任務長期有效,擊殺或拐帶均可。請宿主繼續努力。】
林稚手裡那顆枇杷從指尖滑出去了,在水面上浮了一下,順著水流漂到池子另一頭。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關掉面板。
她低頭把手上沾的水在裙擺上擦了擦,然後蹲在池子邊,偏著頭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息。
雪靈狐的耳朵動了一下,睜開一隻眼,又閉上了。
林稚關掉面板站起來,枇杷也沒撈,轉身走進藥房後面的隔間,關上門,確認周圍沒人,才重新把系統面板調出來。
【宿主是否有疑問?】
「有。這個任務是你發布的,還是程序自己跑出來的?」
面板閃了一下。
【查詢中……】
等了大概五息,那行字消失了,換了一行新的。
【日誌記錄顯示:此任務於輪迴完成後自動生成,生成節點為『溯洄·代價清算』階段。發布者欄位為空。未檢測到人工操作痕跡。】
林稚蹲在榻榻米上,看著那行字,沒有動。
她腦子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輪迴完成後自動生成,發布者欄位為空。
也就是說不是林初敲代碼敲出來的,也不是她自己在哪次失憶時點的,是系統自己長出來的。
她站起來,推開隔間的門走到走廊盡頭那棵老櫻花樹底下,靠著樹幹坐下來,重新打開系統面板,在消息欄里敲了一行字。
【姐姐,這個任務是你做的還是它自己蹦出來的?】
發送。
回復來得很快。
林初的聲音從系統里傳出來時有點失真,像隔著一層水在說話。
「我不知道。我剛才查了一遍系統後台,這個任務沒有創建者記錄,也沒有觸發日誌。它在『溯洄』解鎖的時候就已經在底層代碼里了,只是到輪迴完成之後才激活。」
「那它到底是誰寫的?」
林初沉默了兩秒。
「……可能是我上輩子寫的。也可能不是。我查了所有我能查的日誌,這個模塊的創建時間比我的入職記錄還早。」
林稚把後腦勺抵在樹幹上,看著頭頂那層被暮色染成橘紅的樹冠。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你覺得應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拐也好殺也好,我不插手。但你做決定之前,有個事我想跟你說。」
「你說。」
「我快能出來了。」
林初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找更合適的說法,「實體化進度已經過了百分之六十,再過一段時間我就能從系統空間裡走出去。到那時候,我打算打個燈籠。」
「燈籠?」
「九靈的武器是燈籠,你知道的。」
林稚把視線從樹冠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裡。
她沉默了片刻。
「做出來可能跟遊戲有出入,不介意?」
「好歹有武器啊,我記得你鍛造滿級。」
「……我那是閒的。」
「稚稚。」
林稚笑了一下,很短促,從鼻子哼出來,但她嘴角彎著,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面板關掉了。
第二天早上,林稚在食堂門口堵住了無一郎。
無一郎端著碗站在廊下,碗裡裝著半碗白粥和一小碟漬蘿蔔,他正準備低頭喝第一口,就看見林稚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銀鈴一路叮叮噹噹響。
他停下喝粥的動作,把碗端穩了。
「……有事?」
「你刀要保養了對不對?」
「嗯,下個禮拜。」
「鍛刀村?」
「嗯。」
「我也去。」
無一郎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粥,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去鍛刀村幹什麼?」
「找材料。」
林稚在他旁邊蹲下來,「我有個東西要做,需要一些特殊的金屬和礦石。鍛刀村那邊的爐子溫度高,說不定能煉出來。」
「什麼材料?」
「還沒想好,去了再看。」
林稚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反正順路,你在那邊保養刀,我去挖礦。」
無一郎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把碗擱在膝蓋上。
「……富岡也去?」
「嗯,他去看著我不讓我亂跑。」
無一郎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接話。
他重新端起碗把那碟漬蘿蔔也夾起來吃了,把空碗疊好放進廊下的木盆里,站起來拍了一下衣擺。
「行。後天出發。」
後天早晨天剛蒙蒙亮,三人在蝶屋後門碰了頭。
無一郎把刀重新綁了一遍腰帶,確認刀鞘不會在高速移動中偏移位置。
義勇站在林稚右手邊,低頭整理袖口,餘光一直落在她腳踝那串銀鈴上。
她今天換了雙短靴,銀鈴纏在靴口外面,走路時響得比平時脆一些。
林稚看了兩人一眼,切了素問形態。
淡粉色光帶從她手腕上探出來,纏上了義勇的手腕,她飄起來。
義勇腳下一點飛了出去,無一郎跟上。
香奈乎站門口看著他們離開,回了了蝶屋。
「走了。」
鍛刀村落在山谷底部,四面環山,空中能聞到鐵屑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氣味。
三人落到村口那棵老樟樹上的時候,鋼鐵冢螢正站在樹下,手裡握著一柄還沒淬完的短刀,圍裙上全是灰。
他偏頭看了一眼從樹冠里躍下的無一郎,又看了一眼隨後落在無一郎身側的林稚和義勇,目光在林稚腳踝的銀鈴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沒問他們怎麼來的,因為柱級的人從不會走正門,他們都是從天上下來的。
「……材料在庫房。」
他把那柄短刀擱在旁邊的木架子上,轉身往村子深處走,「自己來挑。」
林稚跟在他身後穿過兩道木柵欄,走進一間四面漏風的矮屋。
屋裡堆滿了礦石和半成品的刀胚,牆角的鐵砧上還殘留著淬火後留下的青黑色痕跡。
鋼鐵冢螢蹲下來,從牆根那排木架最下層拖出一個木箱,掀開蓋子,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礦石。
他挑出那塊灰黑色泛暗藍光的石頭放在檯面上,聲音悶在面具後面。
「只有這塊。去年一個游商路過當廢料扔的,沒人知道能做什麼。」
林稚把那塊石頭拿起來,指腹貼上去摸了一圈。涼,但不是冰的那種涼,像是吸飽了月光之後慢慢往外滲的溫度。
她翻過來看底部斷面——泛藍,磨出來之後底色應該偏深,能導氣。
「這個我要了。」
鋼鐵冢螢沒問用途,把石頭裹進粗布里塞給她。
「拿去。不收錢。」
「為什麼?」
他看了她一眼。
「人情還了。」
林稚把布袋子收進袖子裡,朝他點了一下頭。
「謝了。」
她轉身走出矮屋的時候,暮色已經鋪滿了半邊山谷。
義勇站在屋檐底下,半半羽織披在肩上,風從谷口灌進來把他垂在臉側的幾根髮絲吹起來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