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刀村的鐵匠們普遍有個毛病——腰不好。
林稚到村裡的第二天早晨就發現了。
她蹲在村口那口水井旁邊洗臉的時候，看見三個鐵匠從不同方向朝同一間矮屋走去，步伐一致地扶著腰，臉上的表情也一致，像被人從腰側用鈍器反覆錘了三天三夜。
她擰乾帕子站起來，朝離她最近那個鐵匠招了招手。
"大叔，你過來，我給你看看。"
那鐵匠四十出頭，滿臉炭灰，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大夫？"
"算是。"
"什麼叫算是？"
林稚已經蹲下來示意他把手伸過來，指尖搭上他腕骨內側，安靜了片刻之後鬆開："左側腰椎第三、第四節勞損，氣血流通不暢。
你平時掄錘的時候重心偏左，收錘的時候腰沒跟著轉，全靠那塊肌肉硬扛，扛了十幾年了，不疼才怪。"
鐵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林稚已經蹲回去繼續洗帕子了："一會兒我給你一貼膏藥，你晚上睡前敷在腰眼上，明天起來能松一半。但你那個掄錘的姿勢不改，敷什麼都沒用。"
那鐵匠搓了搓手腕，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幾息："……你是鬼殺隊的人？"
"嗯。"
"你還會看病？"
"順便會的。"
鐵匠沒有再問，但林稚洗手的工夫，消息已經沿著村口那排矮屋傳了一圈。
等她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已經有七八個鐵匠或蹲或站地聚在那口水井旁邊的空地上，每人手裡都攥著一條髒兮兮的布巾，表情統一——既想讓她看又不好意思先開口。
林稚看了一圈，把袖子卷到小臂，朝最近那個招了招手。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先說好，我是大夫不是神仙，你們這老腰十幾年攢下來的毛病，回去不換姿勢的話，我治好了也會復發。"
那些鐵匠對視了一眼，然後真的開始排隊了。
無一郎蹲在村口那棵老樟樹的樹杈上，把這一幕看完了。
他懷裡抱著那柄等保養的日輪刀，把目光從水井邊收回來，落向村子深處那間最大的工坊。
他跳下樹，穿過兩道木柵欄，走到那間工坊門口的時候停住了。
門沒有關嚴，露著一條一掌寬的縫，光從縫裡擠出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窄長的亮痕。
他把門推開，腳踩進門檻之後停住了。
他面前是一個木質人偶。
那人偶比真人高出一截，木質表面被歲月磨得泛出深棕色油亮的光澤，六條手臂各自握著六把木刀，刀尖朝下。
它的面部雕刻著一副面容——眉眼端正，額頭寬闊，嘴角的那道弧度跟他認識的那個人幾乎一模一樣。
無一郎站在人偶面前看了很久。
他偏頭看了一眼人偶底座上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木牌，上面刻著一行字：緣一零式。
訓練用，六臂模擬其出招軌跡，不可拆卸。
他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稚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剛才給鐵匠開的藥方紙，看了一眼人偶，又看了一眼無一郎的表情，沉默了一息。
"……這是他們做的？"
"嗯。"無一郎沒有回頭，"他們說用六條手臂才能模擬出他的刀法。"
林稚也走到人偶面前，仰頭看著那張被刻出來的臉。
光線從屋頂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張木質的臉上，把它的五官照得清晰分明。
她看了幾息，忽然蹲下來檢查人偶手腕關節的構造，又從底座側面翻到背後，從肩胛骨的位置一路摸到腰側的連接處，站起來拍了拍手。
"他們做得還挺精細的。關節用的卡榫結構，腰部的旋轉軸加了鐵環加固，能撐住高速出刀的扭矩。"
無一郎偏頭看她："你懂這個？"
"以前學過一點。"
林稚圍著人偶又走了一圈，從袖子裡掏出那塊灰黑色的礦石比了比，"這種東西如果用更輕更韌的合金來做關節，反應速度能再快三成。"
無一郎看著她那副"我已經開始想怎麼拆了它"的表情，又把視線移回人偶臉上。
"……你想做什麼？"
"我想復刻幾個。"
林稚把那塊礦石收回去，"帶回去給柱們當陪練。嚴勝哥哥和緣一總不能天天陪每個人餵招，機器能承住的力比人大，打完也不會累，多好。"
無一郎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怎麼造？"
"知道。"林稚說得很平靜，"我以前有個賽季專門研究過這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一瞬，像是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但她沒有修正，也沒有補充。
她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捲尺，蹲下來開始量人偶的臂長和肩寬。
無一郎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追問。
接下來三天林稚幾乎沒怎麼出那間工坊。
她從系統商城裡買了一堆材料堆在牆角，每天天不亮就進去，天黑透了才出來，中間只讓義勇送過三次飯。
那些材料被切割、打磨、組裝、調試，廢料堆在門口越壘越高，鐵匠們路過時看了幾眼，沒有人問她在做什麼，因為那些零件看起來太精密了，跟他們平時打的刀劍完全是兩碼事。
第三天傍晚，林稚從工坊里出來的時候袖口上全是機油和金屬屑的混合污漬，頭髮散了一半，臉上還蹭了一道灰。
她站在工坊門口，把門從外面拉開，露出裡面一字排開的十幾個木人偶。
每一個都跟那個緣一零式長得差不多，但形體更小一圈，關節處的金屬件在暮色里泛著暗藍色的光澤，六條手臂全部收攏在身側，木刀還沒裝，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無一郎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張了張嘴："……多少？"
"十二個。"
她邪惡的想到十一緣一零式，加一個真人版，屑老闆會不會尖叫。
林稚靠在門框上把袖口的灰拍了拍，"小鐵那個原版的留給他，剩下十一個我帶回去，柱們一人一個。"
無一郎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用了三天。"
"嗯，我手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