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走進矮屋從牆角的木架上拿下那根還沒裝完的傳動杆，低頭擰了兩下，"而且材料商城有現成的，我不用鍛不用淬，直接買成品回來切割組裝就行。"
她說到"商城"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一拍。
她把傳動杆裝進最後一個還沒完工的人偶肩關節里，擰緊卡榫，站起來退後一步看了看整排人偶的排列。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我之前都沒怎麼看過餘額。"
她確實很久沒看了。
系統商城裡的錢是穿越時從原帳號轉過來的，她跟林初兩個人的，全部家當都在這裡了。
這兩年她買東西從來不查餘額，因為查了也沒用——反正回不去了，花多花少都一樣。
但現在她站在工坊里，對著這排剛做出來的人偶，忽然想起來那時候她跟林初一人一台電腦蹲在宿舍里熬夜打遊戲的日子。
那個賽季是玄機萬象，玄機DPS高。
林初說"你轉玄機去偷學機甲技術"，她說"我不轉，素問多好看"，林初說"那你轉完再轉回來嘛又不影響"，她說"那行吧"，然後真的去玄機那邊蹲了一個賽季，把所有機甲圖紙的數值都背下來了，才又切回素問。
那時候林初還在。
但現在回不去了，因為林初成了系統，她成了鬼殺隊的醫者。
錢還在，人在，但那個"回去"的選項已經不存在了。
林稚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掌紋里嵌著還沒洗乾淨的金屬灰。
她把手合上了。
"……不回就不回吧。"
她說得很輕，像在跟自己確認。
然後她轉身走出工坊，走到水井邊打了一桶涼水把自己洗了一遍，重新紮好頭髮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義勇已經站在工坊門口等著了。
他手裡端著那碗她中午沒來得及吃的飯，飯已經涼透了，但菜被蓋了一層油紙，沒落灰。
林稚接過去扒了兩口，又抬起頭來看他。
"你站多久了？"
"半個時辰。"
"那你為什麼不叫我？"
"你在想事情。"
林稚嚼了兩下嘴裡的飯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那十一個人偶第二天一早被林稚收進了系統空間，只剩小鐵那個原版的還立在工坊正中央。
小鐵站在工坊門口，看著林稚把最後一個傳動杆調試完畢，沉默了很久。
"你偷了我的設計。"
"我復刻了你的設計。而且在關節處加了三組加固件，傳動效率比你原來的高了百分之二十七。你要不試試？"
小鐵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寫著"你一個大夫憑什麼拆我東西"和"好像確實順手了一點"兩種情緒混在一起。
他最終沒有回答，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但嘴角壓著一個沒完全藏住的弧度。
當天晚上，鍛刀村後山那處露天溫泉。
水汽從石砌的池子裡往上蒸騰，把周圍的竹林籠在一層白蒙蒙的霧裡。
林稚已經泡了大半個時辰，渾身骨頭被燙得酥軟，發尾濕漉漉地貼在肩胛骨上。
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刻意放輕的，是那種"我知道你會聽見所以不裝了"的步子。
腳步聲在池邊停了兩息，然後她聽見布帛落在石頭上的聲響，緊接著是水流被撥開的動靜，溫熱的水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波紋。
義勇在她旁邊坐下來，水面剛好沒過他胸口。他沒有出聲，肩膀挨著她的肩膀，體溫隔著水傳過來。
林稚偏頭看他，臉上的水汽正在往下淌，順著下頜滴進水面。
"……這是女湯。"
"我知道。"
"那你怎麼進來了？"
"你讓我進來的。"
林稚想了一下，發現自己確實沒攔。
她往水裡沉了一點，只留下巴和半張臉在水面上，聲音悶在水汽里傳出來："……不行，你得分清楚場合。"
義勇沒有接話。
他抬起手搭在她後頸上，拇指按在她頸椎第一節和第二節之間那處凹陷里，力道不重不輕。
他按了一會兒，問了一句。
"累了？"
林稚把臉從水面下抬起來，靠進他掌心裡。
"……有一點。"
他沒有追問為什麼累。
林稚偏頭看了一眼池子那邊的石頭台階，喊了一聲："無一郎，你怎麼不泡？"
石頭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人被喊中了名字但不想承認。
過了大概兩息，無一郎的聲音從石頭縫裡傳出來，隔著一層水汽，聽起來比平時遠一些。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富岡為什麼不在男湯。"
林稚把臉埋進義勇肩窩裡，肩膀開始抖。
義勇的手還搭在她後頸上沒有動，但林稚感覺到他手腕內側貼著自己皮膚的那一塊溫度明顯升高了。
"……因為我走錯了。"
義勇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下來，平得像在陳述一項客觀事實。
無一郎那邊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的聲音重新從石頭後面傳過來。
"那門上的木牌寫的是『女湯』。"
義勇沒有否認。
他把林稚往自己這邊攏了一點，順手把一片掉在她肩頭的竹葉拈掉了。
夜風穿過竹林，把溫泉水汽吹散了一層又一層。
石頭後面沒有再傳來聲音，但林稚看見那片石頭的邊緣探出了一小截刀柄。
無一郎還在那兒蹲著，沒有走。
她靠進義勇懷裡，尾巴從水面下探出來纏上了他搭在自己腰側的那隻手的手腕。
義勇低頭看她，耳根泛著被水汽蒸出來的粉色，嘴唇動了一下。
"……你尾巴纏人越來越熟練了。"
林稚沒有回答，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嘴角彎著。
義勇一隻手抬起林稚下巴親上了他想了一天的柔軟，另一隻手握上腰，把她帶到自己懷裡，只剩幾根尾巴露出來。
林稚沒推開他，聲音從唇縫漏出。
「泥垢了……」
刀鞘碰到石頭的聲音，無一郎飛遠了，空洞的眼裡閃過嫌棄。
「富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