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溫泉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
林稚的頭髮還是濕的,發尾的水珠滴在肩膀上,在衣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一些,銀鈴在腳踝上響得又急又脆,像在替主人掩飾什麼。
義勇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羽織搭在臂彎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嘴角那道壓了一路的弧度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林稚走出竹林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她想起剛才在溫泉里他那雙手扣在自己腰上,把自己往懷裡帶的時候,水流從兩人之間被擠開又合攏,那個觸感到現在還貼在她後腰上,散不掉。
身上還有紅印子,她咬了咬下唇,步子更快了。
義勇在後面跟了兩步,伸手拽住了她袖口。
他力道不重,就是輕輕拉住,讓她那串急促的銀鈴響突然斷了。
林稚被他拽得往後踉蹌了半步,還沒站穩就聽見他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很輕,帶著一點剛被水汽泡過的啞。
「跑什麼?」
林稚沒有回頭。
她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從耳垂一路燒到耳尖,月光照在上面大概能看出明顯的粉色。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踮起腳,張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咬得不重,牙齒碰到他下頜線的時候甚至只是輕輕合了一下,但那個動作來得太突然,義勇整個人定住了。
他低頭看她,小姑娘仰著臉,嘴唇剛從他下巴上移開,唇上還沾著他皮膚上殘留的溫泉水汽,月光把她整張臉照得清清楚楚,耳尖紅得快要滴血,但眼神倒是理直氣壯的,像在說「你該的」。
義勇站在原地,被她咬過的那塊下頜皮膚上留著一圈很淺的齒印,不疼,但那個觸感像一根被撥過的弦,在他胸口震了又震。
他沒有說話,伸手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下巴擱在她發頂,悶悶地笑了一聲。
林稚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在衣料里。
「……別笑了。」
「嗯。」
他應了,但胸腔還在震。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
林稚躺下之後翻了個身背對義勇,尾巴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搭在他手臂上。
義勇沒動,就讓她搭著。
第二天早上林稚醒的時候義勇已經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換好衣服走到院子裡的,坐在廊下拿出笛子吹了起來。
她沒有在吹什麼複雜的曲子,就是一個很簡單的旋律,幾個音重複著往下走,像順著台階一步一步往下落,落到底又回到起點重新來。
那旋律很輕,在晨風裡飄著,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悵然。
她吹了一會兒,把笛子放下來,偏頭看見無一郎站在院門外面。
他穿著黑色的隊服,懷裡抱著那柄已經保養完的日輪刀,刀鞘上的劃痕都被重新打磨過了,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嶄新的光澤。
他站在門框邊沿,沒有進來,也沒有出聲,但他看著林稚的方向,那雙平時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水面底下的暗流正在往上頂。
林稚把笛子放下了。
「無一郎?」
「……你剛才吹的那個曲子,叫什麼名字?」
「《別忘記我》。」
無一郎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把那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在廊下坐了下來。
他坐的位置剛好是太陽照到的地方,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雙向來沒什麼波動薄荷綠的瞳孔照得透亮。
「我想起來了。」
林稚偏頭看他。
「想起什麼了?」
「……我哥哥。」
無一郎的聲音比平時低很多,像在說一件他以為早就弄丟了的、沒想到還能找回來的事。
「有個人。他救了我。鬼來的時候他推開我,自己斷了一條胳膊,流了很多血。他叫我跑,我沒跑。然後我就記不清了。」
「他說無一郎的無,是無限可能的無。」
林稚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無一郎說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到臉上又落下。
他偏頭看著林稚那張臉,目光從她眉眼滑到她發尾,又收回到她自己臉上。
「為什麼我聽到你那個曲子會想起來?」
林稚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笛子從嘴邊放下來,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時透有一郎。」
林稚耳朵尖抖了一下。
「時透……姓時透?」
「嗯。」
「你今年十四歲?」
「嗯。」
「你哥哥死的時候,你們多少歲?」
「十一。」
林稚把笛子攥緊了又鬆開,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無一郎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無一郎,我要跟你說一件事。你聽完之後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我會做。」
無一郎看著她那雙東白既白的眼睛,看了兩息,點了一下頭。
「你說。」
「戰國時期,繼國一族有兩個人,一個叫繼國嚴勝,一個叫繼國緣一。嚴勝是長子,緣一是次子。他們家的姓氏後來傳下來了,因為戰亂改過幾次,但血脈還在。時透這個姓,是繼國的分支。」
無一郎眨了眨眼。
「……所以?」
「所以你是繼國的後代。」
林稚蹲在那裡,表情認真得像在說一件天大的事,「嚴勝哥哥和緣一哥哥的後代。你們的血緣,一直到我這兒都是通的。你沒有想起來的部分,我替你去找回來。」
無一郎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從翻湧變成了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石子投進深潭之後水面終於平靜下來,潭底多了顆石頭,不算什麼大事,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你怎麼找?」
林稚站起來,拍了一下裙擺上的灰。
「我有個技能叫溯時。能回到過去某個時間點,做一些事情,代價我自己出,不用你管。」
她回頭看了一眼院門方向,義勇正站在那邊,手裡端著一碗剛熱的粥,顯然是準備端過來給她當早飯的。他看見她轉身,腳步頓了一下。
林稚朝他招了招手。
「義勇,你跟我去一趟。帶個人,保險。」
義勇沒有問去哪。
他把粥碗放在廊下的木板上,走過來站在林稚身邊,深藍色瞳孔映著她的側臉,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她走他就跟」的節奏。
「走吧。」
無一郎站在廊下,看著他倆的背影被一道淡金色的光從腳踝往上漫過去,看著那道光照亮了院子裡還沒掃乾淨的落葉、牆角那棵剛冒尖的野草、廊柱上掛著的那串舊風鈴。
然後那道光收攏了,兩個人消失在他視線里。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像在期待著什麼。
兩年的缺口,像一扇沒關嚴的窗,風從縫裡擠進來,把那些他以為早就落滿灰的東西又重新吹開了。
時透家那個早晨跟無一郎記憶里一模一樣。
院子不大,牆角堆著劈好的柴。
兩個十一歲的男孩坐在屋子門口,黑色長髮,發尾帶點翠綠,薄荷綠的眼眸,穿著藍黑斑點短和服,一個在洗蘿蔔,一個在發呆。
洗蘿蔔的那個是有一郎。
他比無一郎高半個指節,眉眼更尖利一些,嘴角習慣性往下撇,像隨時準備對什麼不滿。
他低頭洗的動作很利索,但擦到第三下泥的時候停了下來,偏頭看了一眼院門方向。
「……有人來了。」
無一郎回過神抬起頭,看了一眼院門口,站著兩個陌生人,一男一女,女的白色長髮,男的黑色中長發,穿著整齊但料子不是本地常見的。
有一郎把蘿蔔放下了,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手扶著門框,下巴微微抬著。
「你們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