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看著他,看了兩息。
十一歲。
眉眼跟無一郎長得像,但神態不一樣——無一郎是空的,這個孩子是滿的,滿滿的警覺和防備,像一隻把脊背弓起來的貓,隨時準備炸毛。
「我們路過,想借住一晚。」
有一郎眯了一下眼,「這附近沒有客棧?」
「有,但住滿了。」
有一郎明顯不信,但無一郎人從廊下走了過來,在他身後探出半邊身子,看著林稚。
那雙眼睛比十四歲後清澈得多,沒有空洞,滿滿的都是十一歲孩子的純粹。
「……她好香。」
有一郎偏頭瞪了他一眼:「你聞什麼呢。」
無一郎沒有理他,又往前走了半步,仰頭看著林稚,像在看一件他覺得自己應該見過但記不清的東西。
有一郎看著弟弟這副樣子,把到嘴邊的「拒絕」咽了回去。
他側開身讓出一條道:「……一晚。明天天亮就走。」
林稚踏進門檻的時候朝他笑了一下。
有一郎把臉別開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有一郎嘴就沒停過。
他一邊往無一郎碗裡夾菜一邊數落,說煮飯的時候多放了水,說柴劈得太粗了生火不好燒,說今天刀還沒擦完就擱在那兒生鏽了怎麼辦。
無一郎低著頭吃飯,偶爾應一聲「嗯」,偶爾應一聲「知道了」,有一郎就繼續數落,像在完成一項日常儀式。
林稚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孩子擠在一張小矮桌旁邊,一個嘴不停一個耳朵關著,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
她剛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就看見有一郎給自己夾了一塊燒魚,嘴裡還在說。
「你長這麼瘦,以後怎麼拿得穩刀。」
他夾完就把筷子收回去了,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一千遍。
義勇坐在林稚旁邊,從頭到尾沒有出聲,但他在低頭吃飯的時候把碗沿上掉出來的一塊燒豆腐撥到了林稚碗邊。
林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半夜的時候鬼來了。
林稚聽到動靜的時候已經翻身坐起來了,義勇比她快半拍——他刀已經出鞘了,從窗戶翻出去落地無聲,刀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林稚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那隻鬼已經被義勇砍成了灰。
他站在院牆邊的陰影里收刀入鞘,動作利落得像只是出門倒了一趟垃圾。
有一郎站在廊下,手還握著那把還沒來得及出鞘的短刀。
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但手指攥著刀柄的關節已經泛了白。
無一郎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攥著另一把刀,刀刃還沒完全出鞘,但那把刀被他攥得很穩。
林稚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沒事了。回去睡吧,早上起來你們還能再罵一次飯煮爛了。」
有一郎看著地上那灘正在消散的灰燼,喉結動了一下,把短刀插回鞘里,轉身的時候伸手拽了一下無一郎的袖口。
「走了,睡覺。」
無一郎被他拽著往回走了兩步,偏頭看了一眼林稚的方向。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上來,像水面底下冒出的氣泡,一個一個往上涌,擋不住。
第二天早上,林稚站在時透家門口。
淡金色的光從她腳踝往上漫,義勇站在她旁邊,等著那道傳送光收攏。
有一郎站在院門口,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抬著,跟昨天一樣的姿態。
但他的手沒有扶著門框,而是垂在身側,攥著那把短刀的刀柄。
「……你下次還來嗎?」
林稚回頭看他。
有一郎的耳朵紅了。他偏過頭,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
「我問你下次還來不來。」
「來。」
有一郎鬆開刀柄,轉身往院子裡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隨便你。」
然後他推開門進屋了,把門關得比平時輕了一些。
傳送光收攏的時候,無一郎還站在廊下看著那個方向,短刀已經被他好好收起來了,放在身邊不遠的地方。
回到鬼殺隊是當天傍晚。
無一郎站在蝶屋後院的紫藤花架下面,手裡握著那柄剛保養完的日輪刀,刀鞘上的劃痕被重新打磨過了,亮得能映出人影。
林稚從廊下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想起來多少了?」
「全部。」
無一郎偏頭看她,那雙眼睛已經跟三天前不一樣了。
沒有空洞,滿滿的都是十四歲的、活著的光。
「有一郎是我哥哥。我那時候沒跑掉,他推了我一把。後來我活下來了,他死了。現在你把他帶回來了。」
林稚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
「所以你現在是時透無一郎,有一個哥哥,叫時透有一郎。記住了?」
「記住了。」
無一郎走進院子裡,轉身面對那排剛架好的人偶。
他握刀的手比以前更穩,眼睛裡的光比以前更亮。
當天晚上柱合會議之後眾人開始散場,無一郎跟在林稚身後走了一路。
義勇走在她左邊,感覺到身後那道視線,偏頭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走了十幾步之後,無一郎開口,聲音不大,但林稚聽見了。
「富岡,你怎麼那麼黏我姐姐?」
義勇的步子頓了一下。
林稚回頭看了一眼無一郎的表情,那張臉上寫滿了「我就是好奇問一下」的認真,但嘴角壓著一個極淺的弧度。
義勇沉默了兩息。
「……她是我未婚妻。」
「那也還是我姐姐。」
義勇的耳朵紅了。
林稚笑了一聲,正準備接話,身後又傳來一個聲音,清亮、鋒利、帶著一股剛被拖來還不情不願的勁兒。
「對,我弟弟說得對。姐姐怎麼就成你一個人的了?」
有一郎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那把短刀,頭髮有點亂,顯然是被無一郎強行帶過來的。
他耳朵也紅著,但還是站得筆直,下巴微抬,瞪了義勇一眼。
「富岡,你怎麼就把她騙到手了?」
義勇站在廊下,手裡端著那碗還沒喝完的茶,看了一眼有一郎,又看了一眼無一郎,最後低頭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林稚。
「……我沒騙。」
林稚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