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後院那片空地,今天格外熱鬧。
林稚蹲在十一具六臂木人偶中間,手裡攥著扳手,擰最後一顆關節螺絲。
陽光照在暗藍合金表面,泛一層冷光。
人偶比她高一個頭,六條手臂垂在身側,木面朝下,像一群沉默的侍衛。
她的白髮從肩側垂下來,發尾那抹粉在光里晃,尾巴尖從裙擺底下露出來,隨著擰螺絲的動作一翹一翹的。
蜜璃蹲在廊下啃仙貝,腮幫鼓鼓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那些木偶。
她湊過來,小聲問:「稚稚,這些是幹嘛的呀?」
林稚頭也不抬,把扳手卡進關節縫裡。
「陪練的。以後訓練,讓它們上,給柱們當沙包。」
「六條胳膊……」
蜜璃咽下嘴裡的東西,眼睛亮了,「那豈不是能同時用六種招式?」
「差不多,我按緣一哥哥的刀路調的。」
林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滿意地看著最後一具人偶關節轉動流暢,「攻擊頻次高,但力道有上限,傷不了人,就累死你。」
正說著,緣一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穿淺灰交領,頭髮隨意束著,手裡還捧一杯茶。
看到後院那一排六臂人偶,腳步頓了一下。
他走得很慢,從第一具面前踱到最後一具,停下來,偏頭看林稚。
「稚稚,這些是我?」
林稚靠在門框上,嘴角翹起來。
「嗯,不過沒你強。高仿,閹割版。」
她把扳手往口袋裡一揣,「用來嚇無慘的哈哈,讓他做夢都夢見一群紅色奶龍圍著他轉。」
她說著,自己先笑出聲。
那種笑法,眼尾往下彎,嘴角往上翹,尾巴尖在裙擺下又晃了一下。
「紅色奶龍軍團。」
林稚拇指朝身後比了比,「怎麼樣,帥不帥?」
緣一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但他把茶杯放下來,繞著最近那具人偶走了一圈。
手指在木偶肩膀上敲了一下,發出「篤」的悶響。
「關節做得好。」
他說,「力道傳導的位置,跟我練刀時候的發力點一致。你觀察過?」
「廢話,我看你練刀看了快二十年。」
林稚得意地哼了一聲,「閉著眼都能畫出你的刀路軌跡。」
旁邊,嚴勝站在廊柱陰影里,六隻眼睛都睜著。
他把目光從人偶身上收回來,落在林稚和緣一身上,沉默了幾息。
「你打算用這些……去嚇唬無慘?」
「對啊。」
林稚回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想想,他半夜睡得好好的,一睜眼,十二個緣一哥哥圍著他跳日呼——他會不會當場嚇破膽?」
嚴勝閉了一下眼。
「稚稚。」
他聲音壓得很低,那種「對自家妹妹徹底無語」的無奈幾乎要從語氣里溢出來,「緣一的刀,不是用來嚇人的。」
「我知道呀,可嚇唬無慘不用刀,用臉就行。」
林稚理直氣壯,「他看見緣一哥哥那張臉就條件反射要跑,這叫什麼?這叫肌肉記憶。」
嚴勝的六隻眼睛同時眯了一下。
他說不出反駁的話,因為她說得對。
緣一在旁邊安靜地喝了一口茶,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廊下,蜜璃已經把仙貝吃完了,拍拍手站起來,繞著人偶轉了一圈。
「稚稚,那你要不要做幾個嚴勝先生的?六隻眼睛的,擺一排,氣勢更足!」
林稚眼睛一亮,猛地轉頭看向嚴勝:「嚴勝哥哥!我覺得蜜璃這個提議很——好——啊!」
「不行。」
嚴勝拒絕得乾脆利落,聲音沒有一絲猶豫。
「就做兩個!」
「一個都不行。」
「那你幫我擺個姿勢,我量一下肩寬。」
「稚稚。」
「嚴勝哥哥~」
嚴勝轉身往屋裡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兩拍。
林稚蹲在原地笑,笑得尾巴尖都抖。
蜜璃在旁邊看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捂嘴笑出聲。
緣一低頭看她,聲音很輕:「你笑什麼?」
「笑嚴勝哥哥被我逗跑了。」
緣一想了想,沒有追問,重新端起茶杯。
下午的時候,蝶屋會客廳那張矮桌被搬到了廊下。
桌子上擺著幾副麻將,牌堆得整整齊齊。
嚴勝坐在主位,面前的牌已經碼好了。
他今天穿深紫色和服,領口系得很嚴實,頭髮束著,六隻眼睛都盯著手裡的牌。
午後的光線從屋檐斜切下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
他手指在牌面上滑過,停在一張「九萬」上,又收了回去。
桌對面坐著時透無一郎。
無一郎旁邊是有一郎,兄弟兩個一左一右,表情出奇統一。
面無表情,但眼睛亮得驚人。
有一郎手裡捏著一顆花生米沒吃,拇指在殼上反覆搓,像是在忍什麼話沒說出口。
無一郎倒是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看牌的時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算帳。
實彌坐嚴勝左邊,面前牌倒了一排,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杏壽郎坐在右邊,腰板挺直,金紅頭髮在陽光里燒得發亮。
「唔姆!嚴勝先生,你今天手氣不錯啊!」
杏壽郎看著黑死牟推出來的牌,嗓門一如既往的大。他面前的碗已經空了,旁邊還摞著三個空碟子。
嚴勝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他把牌推出去,動作很輕,指腹在牌面上滑過,然後抬眼看了無一郎一眼。
那一瞬間他六隻眼睛同時微眯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
無一郎低頭看自己的牌,嘴角彎了一點。
「嚴勝先生,你打這張的話,我可能就胡了。」
「那你胡。」
無一郎沒客氣,把牌推倒,嘩啦一聲響。
有一郎在旁邊瞥了一眼,嘖了一聲:「你又胡了?今天第幾把了?」
「四把。」
有一郎把嘴角壓下去,沒說話。
但他把手裡的花生米捏開了,把仁丟進嘴裡,殼放在桌角,動作做得又輕又快。
旁邊,林稚抱著雪靈狐蹲在廊柱後面看。
她看了半天,眉毛越挑越高,最後一拍大腿站起來,指著嚴勝喊。
「嚴勝哥哥!你都學會打麻將了!?誰教你的!?」
嚴勝頭也不抬,手指從牌面上滑過去,在萬字牌上停了一下,才開口:「時透。」
「時透兄弟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