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從鐵軌盡頭駛過來。
鐵皮車身漆成深綠色,車窗邊框刷著暗紅色的漆,車頭噴出一大團白霧,蒸汽翻卷著往上沖,被風扯散在站台上空。
輪子碾過鐵軌接頭時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節奏急促又規律,像一頭巨獸在呼吸。
車身從他們面前經過,速度慢慢降下來。
車廂門被拉開,乘務員探出頭來,嘴上的八字鬍一翹一翹的。
「煉獄先生!這邊請!」
杏壽郎第一個上車,步子大,踩得車廂地板咚咚響。
善逸跟在後面,上車時扶了一下門框。
伊之助直接跨了上去。林稚踩著踏板上去,伸手扶住車廂內側的扶手。
義勇跟在她身後,在她踩上踏板的時候,他伸手護在她腰側,沒有碰到她,但手一直懸在那裡,直到她站穩。
她走進車廂,靠窗的位置已經有人坐了。
杏壽郎坐在靠過道那一側,正朝她招手。
「這邊!位置夠!」
林稚走過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白髮在座椅靠背上鋪開一片。
杏壽郎身邊坐著善逸和伊之助,炭治郎帶著禰豆子坐在對面。
義勇在林稚旁邊坐下,坐得端正,手放在膝蓋上,但目光落在窗外,看站台和鐵軌往後退。
汽笛又響了一聲,火車開始動了。
起步很慢,車廂晃了一下,然後逐漸提速,窗外的站台開始往後退,由慢變快,最後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林稚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鼻尖碰到微涼的玻璃,她沒在意,眼睛盯著窗外那些往後掠過去的田野、樹林和零星的房屋。
那些東西移動的速度跟她以前習慣的不一樣,慢很多,但她還是看得認真。
火車駛進一片樹林,陽光被樹冠切碎,一塊一塊落在她臉上又滑走。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湧進來,裹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
「你以前坐的,是什麼樣子的?」
義勇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高不低。
林稚把窗戶拉回來一點,偏頭看他一眼。
「什麼樣子的?鐵皮的,跑起來沒有聲音,窗戶打不開,車廂里很安靜,大家都低頭看自己的東西。」
「不說話?」
「不說話。」
義勇想了一下這個畫面,然後「嗯」了一聲。
「那還是這個好。」
「為什麼?」
「能開窗。」
林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把窗戶又推開了一點,讓風更大一些地湧進來,吹亂了她鬢角的頭髮。
她伸手把髮絲別到耳後,回頭看了一眼車廂那頭的杏壽郎。
他跟炭治郎說了幾句什麼,嗓門壓低了但還是能聽見,炭治郎點頭應著。
善逸已經靠著座椅睡著了,頭歪向伊之助那一側。
伊之助嫌他靠得太近,用肩膀頂了他一下,善逸的頭又歪回來,靠上伊之助另一側肩膀。
伊之助沒有再頂。
他坐直了,抱著刀,目視前方,但肩膀沒有躲開。
林稚收回目光,靠進座椅里,腿伸直,腳踝交疊,銀鈴發出一聲細響。
義勇坐在她旁邊,跟她之間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
他沒有靠過來,但膝蓋側向她的方向。
林稚閉上眼睛,尾巴從裙擺底下伸出來,搭在她自己膝上。
車廂里晃蕩著,輪子碾過鐵軌接頭的聲音透過地板傳上來,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她聽見義勇在她旁邊呼吸,很輕,很穩,像她聽過很多次的那樣。
炭治郎坐在對面,低著頭,肩膀松著。
禰豆子挨著他坐,手裡捧著一個飯糰在慢慢吃。
風從窗外湧進來,把她的發梢吹得微微晃動。
她咬了一口飯糰,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把飯糰遞向炭治郎。
炭治郎低頭看那半個飯糰,接過來也咬了一口,然後遞迴去。
禰豆子接回飯糰,繼續慢慢吃。
窗外田野退向後方,電線桿一根接一根地掠過,像有人在數數。
「哥哥。」
「嗯?」
「外面的風有太陽的味道。」
炭治郎抬頭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些往後退的雲上。
「……嗯。」
他聲音很輕,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什麼東西震碎。
午飯時間,車廂里飄起飯菜香。
林稚閉上眼,意識探入莊園,在廚房灶台上找到那隻溫著的砂鍋,裡頭是她昨天燉好的菌菇雞湯。
旁邊碟子裡碼著幾塊椒鹽排骨,還溫著。她挑了幾樣,又拿了一摞乾淨的碗筷,心念一動。
碗筷和湯鍋在她身前的小台子上憑空出現,碼得整整齊齊。
善逸被香味勾醒了,鼻翼翕動了兩下,眼睛還沒睜開就往林稚那邊轉。
「……聞到雞湯了。」
話說得含含糊糊的,像夢還沒做完。
林稚掀開砂鍋蓋子,白氣往上涌,雞的鮮味裹著菌菇的厚實感在車廂里散開。
她拿湯勺攪了一下,先盛了一碗放在義勇面前,又盛一碗遞向杏壽郎。
杏壽郎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燙得眉頭擰了一下,但沒吐出來,咽下去之後眼睛亮了。
「唔姆!好喝!」
伊之助直接接過一碗灌了半碗,放下碗一抹嘴。
「還有嗎?」
「你碗裡還有半碗沒喝完呢。」
伊之助低頭看了一眼碗,端起來繼續喝。
炭治郎接過碗時低了一下頭。
「林稚姐姐,謝謝。」他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東西碰碎。
「謝什麼,一碗湯而已。」
林稚自己端了一碗,但沒有立刻喝,她把碗捧在手心裡,感受那個溫度從掌心往上滲。
禰豆子捧著碗慢慢喝,喝了幾口之後抬頭看向林稚。
「姐姐,好喝。」
「喜歡就多喝點。」
禰豆子點頭,低頭繼續喝。
窗外田野退向後方,湯碗裡的熱氣被風捲走了一縷。
林稚靠在座椅上,半閉著眼睛。
碗已經空了,擱在小台子邊上。
她在意識里跟系統深處的那個方向靠過去。
「在嗎?」
「在。」林初的聲音隔著一層薄薄的屏障傳過來,清晰得像貼在她耳邊說話,「雞湯還是上次那個方子?」
「嗯,你教的。」
「你記得?」
「記得。菌菇先炒一下再下鍋,湯底會更厚。」
林初那邊靜了一息。
然後她笑了一聲,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你記憶那頭的進度條,已經到五十了。」
「嗯,我知道。」
林稚把手搭在膝蓋上,窗外的光從她指縫間漏過去,「想起來的那些……大部分都還行。手術室那段想起來的時候還是有點悶,但好像可以隔著一段距離去看它了。」
「那段啊……」
林初的聲音頓了一下,「你當時在走廊里蹲了很久,我沒敢過去。」
「你那時候在哪兒?」
「在樓梯間門口,靠著牆站,等你站起來。」
林稚沒有立刻接話。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樹影正在往後掠,一片接一片,數得清。
「那你現在呢?」
「現在?」
林初的聲音帶了一點笑意,「實體化六十五了,再過一陣子就能站你面前了。到時候你可得請我吃飯。」
「請你吃十頓。」
「你做的?」
「我做的。」
「那我可得快點出來。」
車廂連接處傳來乘務員走動的聲音,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節奏均勻。
林稚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
義勇正看著她。
他眼底映著窗外的光,比平時亮一些。
「到了?」林稚問。
義勇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快了。」
「看見站台了?」
「嗯。」
林稚也往窗外看。
遠處的站台輪廓在暮色里逐漸清晰,鐵軌從腳下的火車一直延伸過去,像被拉直了的線。
善逸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趴在窗邊朝外看。
伊之助把野豬頭套重新扣上了,站起來的時候腦袋撞了一下行李架,他「嘶」了一聲,但沒有抱怨,只是把刀重新別好。
炭治郎站起來幫禰豆子理了理和服領口。
杏壽郎已經站到車廂門口了,握著門邊扶手,朝車廂里喊了一聲:「到了!」
火車減速進站。
輪子碾過鐵軌的聲音節奏慢下來,車身晃了一下,然後穩穩停住。
車門打開,晚風湧進來,帶著站台上的煤灰味和傍晚特有的那種涼意。
林稚站起來,腳下銀鈴響了一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義勇。
「走啦,下車了。」
「嗯。」
他站起來,跟在她身後,距離半步。
木屐踩在車廂地板上,一聲一聲,不重,但很穩。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側頭看他。
「晚上吃什麼?」
「你做的都行。」
林稚「嗯」了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
她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晚風從站台那頭吹過來,把她的白髮往後攏了一下,發尾那抹粉在暮色里晃了晃,又落回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