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站台出來,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遠處山脊線像被墨筆勾了一道。
杏壽郎走在最前面帶路,手裡捏著車票,步子又快又穩。
他穿過候車室時回頭喊了一聲。
「換乘的那趟車在另一邊站台!還有一刻鐘!」
林稚跟在後面,腳下銀鈴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她打量了一眼四周,這個站台比她上輩子見過的任何一種都舊,木製頂棚,鐵皮柱子,牆上掛著的煤油燈在風裡一晃一晃的,燈光在地面搖出幾道細長的影子。
換乘的車停在第二條軌道上,車身比他們來的時候坐的那趟要長一截,車頭側面嵌著一塊鐵牌,上頭刻著四個字,無限列車。
林稚站在月台上仰頭看那塊鐵牌,像在看一件博物館裡搬出來的文物。
「你盯著它看什麼?」
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往車頭方向看了一眼。
「沒看什麼,就是覺得這名字起得挺有意思的。」
她收回目光,「無限列車,聽著像能開到什麼地方去。」
杏壽郎已經踩著踏板上了車,正在車門邊朝他們招手:「來!這邊空位多!」
車廂內部比之前那趟寬敞一些,座位是深綠色絨布的,靠背很高,扶手是黃銅色的,打磨得鋥亮。
車廂里已經坐了零星幾位乘客,有的靠著窗打盹,有的低頭看手裡的報紙。
杏壽郎在最前面那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拍了拍旁邊的座位。
「林稚姑娘!這邊靠窗!風景好!」
林稚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白髮落在深綠色絨布椅背上襯出明顯色差。
義勇在她對面坐下,把刀斜靠在腿邊,坐姿端正但肩膀松著。
炭治郎帶著禰豆子坐在義勇旁邊,善逸挨著炭治郎坐,伊之助獨自坐到靠過道的位置。
他把野豬頭套摘了放在腿上,獸皮披風往後一撩,靠著椅背把腿伸直了。
汽笛拉響,聲音渾厚悠長,從車頭穿過整列車廂。
車身輕輕震了一下,然後開始動了。
很慢,輪子碾過鐵軌時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節奏從慢到快逐漸穩定下來。
林稚把臉貼到窗玻璃上往外看。
駛出站台範圍,視野驟然開闊,遠處是一片被暮色浸透的田野,鐵軌像一條筆直的黑線從車身底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零星幾棵孤樹,樹冠在風裡搖晃,像一個站立的人影在等車過去。
「飛起來了。」林稚小聲說。
杏壽郎聽到了,偏頭看她。
「唔姆?什麼飛起來了?」
「沒。我說火車好像飛起來了。」
她把臉從窗玻璃上收回來,轉頭朝他笑了一下,「窗外那些樹啊田啊都在往後退,感覺像自己在飛。」
杏壽郎聽明白了之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唔姆!我第一次坐火車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那時候母親坐在我對面,她說……」
他話頭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片刻後他把那半截話咽了下去,換了個方向繼續說:「她說這速度比騎馬快多了。」
林稚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把目光轉回窗外。
炭治郎坐在對面,一直微微側著頭看禰豆子。
豆子正趴在窗邊往外看,鼻尖幾乎貼在玻璃上,目光跟著外面掠過去的樹影移動,像在辨認什麼。
「哥哥,那些樹在跑。」
「不是樹在跑,是我們在跑。」
禰豆子眨了眨眼。
「哦。」
她想了想又問。
「那樹會不會累?」
炭治郎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又合上。
林稚「噗」了一聲。
「樹不會累,它們站著不動就長了一輩子了。」
她說完又看了一眼窗外,晚霞在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雲層被染透,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整碗顏料。
她從窗口收回視線,掃了一圈車廂里幾人,然後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在車廂連接處靠牆站定。
她閉了一下眼,意識探入莊園廚房。
灶台上一隻大砂鍋還溫著,是她早上出門前燉好的蘿蔔燉牛腩——蘿蔔已經燉透了,稜角都化進了湯里,牛腩軟爛,筷子一夾就散。
旁邊架子上摞著幾屜蒸籠,上層是韭菜雞蛋餡兒的包子,中層是肉包子,下層是豆沙包。
再往那邊,還有一碟涼拌木耳和一碟拍黃瓜,碼得整整齊齊。
她看了一圈,心念一動。
砂鍋、蒸籠、碗碟在車廂連接處的小台子上憑空出現,碼得整整齊齊。
砂鍋蓋子掀開的瞬間,白氣往上涌,牛腩的厚重香氣裹著蘿蔔的清甜味在車廂連接處瀰漫開來。
善逸的鼻子最先動了,他本來正靠著椅背半睡半醒,忽然坐直了,腦袋往過道方向轉。
「……誰在燉肉。」
伊之助已經站起來往過道那邊走了:「本大爺聞到了。」
林稚把蒸籠蓋子掀開,白氣散開露出底下白白胖胖的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齊齊,油光從麵皮里滲出來。
她把蒸籠端起來往座位那邊走。
「吃飯了,蘿蔔燉牛腩,包子,涼菜。」
杏壽郎已經在座位前的小檯面上清出一塊空地來:「唔姆!林稚姑娘辛苦了!」
「辛苦什麼,都是現成的,熱一下就行。」
她把砂鍋放在台面中央,蒸籠摞在旁邊,涼菜碟靠邊放著。
善逸已經坐回來了,眼睛直勾勾盯著砂鍋。
伊之助站在他身後沒坐下,但手已經伸向最上面的那屜蒸籠。
「你手洗了沒?」林稚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
伊之助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他轉身往車廂連接處的洗手台方向去了,步子蹬蹬蹬的,野豬頭套夾在腋下沒戴。
林稚拿湯勺給每人碗裡盛了湯,牛腩和蘿蔔各給足了兩塊。
她先把第一碗遞給了杏壽郎,第二碗遞給禰豆子,第三碗遞給炭治郎,然後才給自己盛。
義勇的碗放在她旁邊,她順手也盛好了擱在那邊,沒多說什麼。
禰豆子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湯,燙到了舌尖但她沒有縮回去,咽下去之後又低頭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