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還在往前開。
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節奏沒有變,但車廂里那股黏稠的、像被人用濕棉被捂住了口鼻的感覺,已經讓林稚徹底煩了。
她站在過道中間,白髮披散在肩側,尾巴沒有收,九條尾巴尖在裙擺底下輕輕擺動,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比平時快半拍。
「說把火車頭砍了就行?」
林初的聲音在她意識深處響起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確認語氣。
「嗯。魘夢的血鬼術跟這輛車綁在一起了,他把自己嵌進了車頭。你砍掉火車頭,他的本體就會暴露出來。剩下的就好辦了。」
「砍掉火車頭,那車上的乘客怎麼辦?」
「你砍的是血鬼術的具現化部分,不是真的鐵。刀過去之後,鬼術那條線斷了,車頭該什麼樣還是什麼樣。就是會停得急一點,你讓義勇在車廂里穩住人就行。」
林稚聽完之後沉默了不到兩秒,然後把蝶夢從虛空中凝出來。
冰晶刀身泛著冷光,刀鐔上那隻冰蝶的翅膀微微顫了一下,像活過來了。
她把刀橫在身前,沒有立刻動,先閉了一下眼。
通透世界開啟的瞬間,她視野里的一切都變了。
車廂的木質牆壁變得半透明,鐵皮的紋理、鉚釘的位置、車輪與鐵軌接觸的每一個點,都在她眼裡呈現出清晰的骨骼結構,像一幅被拆解開的立體圖紙。
往車頭方向延伸,那些黏稠的、暗紅色的東西附著在車廂內壁上,一團一團的,像被泡漲了的肉瘤,細密的血管從那些肉瘤表面伸出來,扎進車廂牆壁深處,一直延伸到車頭方向。
那股氣息讓她想起舞陽城裡那些永遠打不完的小怪刷新點。
她不想打。
她真的不想打。
「煩死了。」
林稚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團黏稠氣息延伸出去的方向,那個通向車頭的方向。
她往前邁了一步,同時抬起空著的那隻手。
「新雨。」
淡粉色的光從她掌心漫開,像水波一樣向整個車廂擴散,所過之處那些暗紅色的黏稠物像被潑了熱水的雪,一層一層往下剝落,化成灰白色的粉末飄散在空氣里,然後徹底消失了。
車廂內壁露出原本的木質紋理,那股令人昏沉的壓力也跟著褪了一層。
「不用全部清完,清到我過去那段路就行。」
她跟意識深處的林初說了一句。
「你這不是清得挺乾淨的嗎?」
「少廢話。」
林稚提著刀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銀鈴在腳踝上響著,一聲接一聲,節奏穩定。
她穿過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推開門,走進第三節車廂。
這節車廂里已經沒有人了,座椅歪斜著倒了一地,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暗紅色肉瘤,從地板一直蔓延到天花板,那些細密的血管還在一下一下地搏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
杏壽郎從她身後追上來。
「林稚姑娘!你打算直接去砍車頭?」
「嗯,拖太久麻煩。」
「那這些——」
「不用管,等我把車頭砍了,它們自己就會枯掉。」
杏壽郎沒有反駁,往旁邊退了一步讓開路。
「小心。」
「嗯。」
她走進那團肉瘤覆蓋的通道,蝶夢的刀光把那些肉瘤一層一層剖開,切口整齊,斷面灰白,那些血管斷口處還在往外滲暗紅色的液體,但她沒有停步。
走到車頭門前的時候,她感覺到那股氣息變濃了,變得更凝實,像有什麼東西正貼在門板後面等著她。
她沒有推門。
她抬手一刀,刀鋒從門板正中間劈下去,鐵皮被切開時發出「嗤」的一聲響,像撕開一塊布。
門板左右裂開,車頭內部暴露出來。
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團暗紅色的、不斷翻湧的東西,像一團被揉皺了的血雲,懸浮在駕駛台前方。
那團東西中間裂開一道縫,一隻暗紅色的眼睛從縫隙里露出來,豎瞳收縮了一下,然後猛然放大。
魘夢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像是車廂本身在說話。
「你!你是……那個……上弦零!!」
那隻豎瞳劇烈震顫著,瞳孔里的光從混沌變成了興奮,像餓極了的人聞到了肉香。
「無慘大人一直在找你,他說……你的血……只要拿到你的血……他就能……」
「閉嘴。」
林稚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蝶夢從下往上撩,刀光切過那團血雲的正中間,刀鋒所過之處,那些暗紅色的東西像被燒穿了一樣往兩邊翻卷,斷口處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像熱鐵入水。
刀勢沒有停。
她整個人跟著那一刀往前沖,穿過那團正在翻湧的血雲,穿過駕駛台,穿過了車頭最前端的鐵皮。
月光從破口處湧進來。
那團血雲被她那一刀從中間徹底劈開了,像一顆被剖成兩半的果實,兩半分別往左右塌下去,暗紅色的液體濺在駕駛台殘留的碎片上,然後開始枯萎,縮水,變成灰白色的粉末。
魘夢的聲音還殘留在空氣里,斷斷續續的。
「你怎麼!怎麼知道,砍這裡,不該。知道的……」
「你該慶幸今天是我來砍你,不是緣一。」
林稚站在車頭殘骸邊緣,九條尾巴在她身後展開,月光照在尾巴尖上,每一根毛髮都泛著銀白色的光。
她的眼睛已經徹底變了。
左眼淺金色,右眼粉紅色,瞳孔里那三個字正在緩緩發光,像被點燃的燈。
右眼下那朵蓮花斑紋完全打開了,花瓣舒展到最大,邊緣泛著淡粉色的光,在月光底下像一朵真正在綻放的蓮花。
她沒有收刀,蝶夢的刀尖垂向地面,沾在上面的暗紅色液體正在一滴滴往下落,落在鐵軌上發出輕微的「嗤」聲。
火車確實停了。
沒有側翻,沒有脫軌,只是速度在急速下降,車輪碾過鐵軌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是車身猛地一沉,徹底停在了鐵軌上。
車廂里的乘客被慣性晃得東倒西歪,但沒有受傷。
義勇在第一節車廂里,在火車開始減速的那一刻他站起來了,一隻手扶住最近的座椅靠背,另一隻手按住了旁邊一個差點摔倒的老人的肩膀。
「坐穩。」
他只說了兩個字,但那隻按住老人肩膀的手很穩,直到車速徹底降下來才鬆開。
杏壽郎在第三節車廂的尾部,握刀把殘餘的鬼術肉瘤一片一片削掉,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每削掉一片,他就往前邁一步。
等他削完最後一片的時候,車頭方向那團灰白色的粉末正在風裡散盡,像被吹散的灰。
林稚站在車頭殘骸邊緣,沒有立刻轉身。
她把刀插進身前的鐵皮里,手搭在刀柄上,站了片刻。
風從破口處灌進來,把她的白髮往後吹,發尾在風裡晃了晃,像一瓣被吹遠的桃花。
「林稚姐姐!!!」
炭治郎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她偏過頭,看見炭治郎正從車廂連接處跑過來,身後跟著禰豆子、善逸、伊之助。
善逸在跑的過程中絆了一下,扶著車門穩住了,眼睛直直盯著林稚。